第十一章
拿第二根的时候,身后走来个人。

    趴在离他半米远的栏杆上,朝他歪了下头:

    “付医生,借根烟?”

    付淮槿先是透过夜色看他,抿抿唇,走过去递了一支。

    打火机被摁亮。

    橙亮的火苗一下跳动在两支烟中间,把两人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贺骥捏着烟的手凑过来,指尖和手背一触即分。

    没等对方,付淮槿先开了口:

    “贺老板听说过术中知晓么?”

    像是空气中被划开一个口子。

    他这么开门见山,贺骥也没打断,就这样定定倚在他旁边,认真听人说。

    “手术的时候,打了全麻的病人按理说是一直沉睡着。”

    “但有一种意外,那就是身体里的镇静药代谢速度突然变快,要是当时麻醉医生没有在旁边一直看着,患者就很容易在手术当中突然醒过来。”

    “这种清醒只有患者本人知道,因为他不能睁眼睛,身体也不能动,尽管那个时候身体感觉不到疼,大脑却知道那把手术刀正在自己的肚子里,随时会切到自己的下一根血管。”

    付淮槿说到这个的时候呼出口白烟,握在栏杆上的五指微微收紧:

    “这种感觉相当于是你站在悬崖边上,捂着眼睛,你知道你每一脚其实都踩空了,但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真的掉下去。”

    贺骥一直从旁边睨他,手里的烟也没抽,等他说到这里才接过来:

    “所以你想说的是,付厂长曾经经历过术中知晓?”

    “对。”付淮槿身体无意识地往前倾,双臂把自己抱紧了。

    像是比起自己哥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更大。

    “我知道你刚才都听见了,所以不想瞒你,术中知晓会带来一种严重的后遗症,是一种精神疾病。”

    “对我哥来说,这会让他在随机的某个时候,反复想起刀是怎么在自己的身体里开膛破肚。”

    付淮槿说到这个突然觉得嘴里烟味不够。

    想喝酒。

    贺骥像是看出来了,走到走廊尽头。

    这里每个尽头都放着消毒柜和玻璃杯,旁边水龙头里拧出来的就是葡萄酒。

    他给人倒一杯回来,看着付淮槿把酒杯搁在嘴边,一杯一口气就见了底。

    贺骥不愿看他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打断问:

    “那付医生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顾虑?”

    “他不适合在你这里。”付淮槿说。

    说完以后深深叹出口气。

    也做好了在他说完这些以后,贺骥会连夜让他们都离开的心里准备。

    这不是件小事,他也不是危言耸听。

    术中知晓是重大医疗事故,这代表病人即便是病好了,后半辈子都得像间歇性精神病人一样活着,活着折磨自己和身边的人。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突然这样,也没有一家公司愿意雇佣一个不可控的精神病人。

    可贺骥却仍盯着他,想提醒付淮槿葡萄酒不是这么喝的,看到他被染成紫红色的下唇就又收回来。

    盯着那一块地方: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请你哥哥来我的酒庄,只是因为缘分?”

    付淮槿捏着玻璃杯的手没动。

    “但其实所有能进到这个酒庄工作的人,就不可能不事先考察。”

    “像是葡萄养殖的专业知识,发酵技术,还有身体、心理,各个方面。”贺骥看向黑夜中的远方:

    “其实你乍一看这个酒庄好像很好,但其实也只是一时的新鲜感。”

    “这里距离市区很远,住一两天还行,要想一直留在这种地方工作,有时候心理素质比身体还要重要。”

    付淮槿立刻问他:“那结果呢?”

    “都通过了,你哥哥比你想象中坚强。”贺骥一条手臂越过付淮槿的身体,拍拍他肩膀。

    只是拍上了就没轻易放下来,手轻轻搭上边,抚了下他的背。

    付淮槿注意力都在这个答案上,没多管对方的手,只在他这句话里微微睁大眼睛。

    后来很重地叹出口气,心里像是一颗石头落了地,但很快又提起来:

    “可是这些也只是暂时的。”

    “但是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什么都干不了要好。”贺骥说。

    他说的付淮槿没法接,因为确实是对的。

    想到这又觉得不对劲,付淮槿不解:“但既然你带他做过检查,为什么他刚才不告诉我?”

    “应该是不想提,或者单纯就忘了吧,毕竟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贺骥手从人肩膀挪到栏杆上:

    “这么看来,你们兄弟俩其实挺像的,都有些固执。”

    付淮槿更奇怪:“我怎么固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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