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这道圣旨,沈首辅打算如何应对?”
裴怀瑾神色未变,眼底流露出一丝揶揄。
沈家人一贯是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他如今失势,那位从小被当做太子妃,甚至是未来一国之母教养的沈大小姐总不会非他不嫁?
贴身太监左公公满脸愤懑:“沈首辅竟然将一位庶女过继到沈夫人名下,充作嫡女嫁给您,简直欺人太甚!”
裴怀瑾闻言挑了挑眉,“沈家倒是会打算。”
他气定神闲问是哪位小姐。
“叫沈悠然。”
裴怀瑾目光专注凝视书卷,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挑开下一页书卷,无所谓道。
沈夫人更满意了。
“你打扮得太素了些。”说着,她随手扯了发髻上的镶金红宝石镂空牡丹簪递给旁边的章嬷嬷,示意送过去。
沈悠然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簪子,跪下拜谢。
“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生母。”沈夫人处理完沈悠然嫁给废太子的事,还要赶去安抚她的宝贝女儿。
沈悠然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房的,她的脚像踩在云端,没有一步是落到实处。烈阳照在她身上,后背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热风吹过,宛如冬日浸没在冰湖般寒凉。
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看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是依靠本能颔首微笑回应。
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在人前哭出来,于是便硬生生凝住眼里的泪,指尖再度陷入掌心,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
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门,屋内阴冷的风迎面撞过来,沈悠然猛地从云端坠入泥地。
她想起来了,顾焱死了。
沈悠然像是梦醒了般,双手交叠死死捂住口鼻,牙关紧咬。
顾焱死了,她还要活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她与外男私下来往,莫说她性命难保,还要连累母亲遭殃。
然而多年的隐忍与筹谋在今日顷刻间化为乌有,沈悠然几欲呕血。
她气顾焱为什么不告诉她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恨他为什么在给了她信誓旦旦的承诺后又失约。
但比恨更深的是锥心般的自责,若不是她的年岁已大,顾焱也不会着急立功铤而走险。
沈悠然讶然地挑了挑眉,她说了这么长一串话这人就听到了这一句,还有他明明是昏迷不醒所以才没法来见她,竟也丝毫不辩解。
湖上寒风骤起,吹起少年如瀑般散落的长发,宛如寒夜幽昙,怀冷绝艳。
沈悠然身子突然极富侵略性地向前倾了倾,如桃花般潋滟的眼眸中闪过幽深的暗芒,“既然知道错了,那是不是该罚?”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专注而又安静,似乎不管她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阿姐要怎么罚?”
沈悠然语气很轻很淡,却没有人会质疑这番话的真实性,“你”字尾音落下,似乎就连夜明珠光都齐齐暗了一刹,寒狱中静的只能听见山壁水珠滴落的声音。
裴怀瑾紧紧咬着那早已残破不堪的下唇,缓缓阖上眼,任泪水浸出。
不管是郁小六还是裴怀瑾,都亏欠阿姐太多。阿姐对郁小六尚且仇恨不已,若是知道他就是裴怀瑾,是正义盟的盟主,那双他无数次梦到、眷恋的眼睛里,将会充斥着对他的厌恶和仇恨,若是如此,他宁愿以郁小六的身份死在阿姐手中……
沈悠然静静站着却久久没有回音,末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她给过他机会了。
她俯身拾起地上躺着的黑色蛊虫,不紧不慢地放回锦盒中,看着那被沈悠然捏在手中仍不停蠕动的蛊虫,裴怀瑾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疼意,极浅极快,却仍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勾了勾唇,淡淡道:“你放心,这蛊虫但凡见血,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都不能再次使用。”
她将锦盒盖上递给静姝,视线的余光正好扫到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冷艳的嘴角不禁扬起抹淡淡嘲讽,“你以为本教主只有一种蛊虫么?”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的红色锦盒,从中取出一粒红色的浑圆药丸摊在手心,如愿以偿地看到少年目光陡然一颤,似乎只是看到这药丸,那入骨的疼痛已然再次涌来。
沈悠然将药丸递到少年面前,嗓音冷漠:“这蛊名为‘千丝’,服下后有如被人用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片一片割开你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片肉,从心脏到四肢,就那么割啊割,一直割却割不断。”
在人的感官被数倍放大时,没有人能承受的住这种折磨。
少年双手无声地攥紧,泛着水光的双眸露出一抹凄婉的哀伤,他虽然早已习惯了疼痛,却还是会怕,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