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柴房,油灯昏惨。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将沈惊寒肩胛那片深红濡湿映得如同腐败的紫葡萄汁,透着不祥。苏清欢捏着银针的指节绷得死白,冷汗早将腕间薄荷绿布条洇成墨绿。铁锈混着陈艾的腥气直冲鼻腔,搅得她胃里翻腾——七岁那年疫区昏厥的窒息感,像冰水当头浇下,指尖细颤不止。
“啧,”沈惊寒半倚艾草堆,玄色蟒袍下摆,暗红血花正沿枯草蜿蜒。他慢捻着乌木佛珠,缺角那颗在灯下亮得刺目——二十年前,沈惊安蹲太医院门槛数药材时失手磕坏的印记。“苏公公这手抖得…倒像新媳妇儿头回见血,慌什么?”
腥气搅得她心头发紧。她深吸浊气,针尖遽然刺入腐肉!手下故意偏半分,眼瞧他喉结艰难滚动,却连闷哼也无。都道这位掌印太监诏狱受烙铁,也只笑着啐血。可骗谁?他攥佛珠的指骨惨白,青筋暴起,似要挣断乌木!哪是不怕疼?是疼得刻进骨缝,成了习惯。如同明知安神香掺着穿肠烂肺的苦杏仁剧毒,依旧日日燃着,仿佛只有这蚀骨钝痛,才证明残躯尚存。
头顶横梁“吱呀”锐响!悬着的刘医官尸体晃荡,肿胀的舌头垂落胸口,活脱一条泡发的死蛇。昨夜,这老东西还在太医院后巷死命拽她手腕,枯指掐得生疼,嘶声说:“楚家黄芪…数目不对…先帝脉案…被动了…”话未尽,便被暗处几只手捂嘴拖走。今晨再见,已成梁上孤魂!
而她昨夜藏于梁隙的父亲医案,离那尸首不过咫尺!油纸封皮上,父亲朱砂点的“楚”字殷红刺目,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怕了?”沈惊寒声线懒散,捻动的佛珠恰恰停在缺角处,“你爹的死刑文书,正压我书房镇纸下。今日剜净这烂肉,便再压三日。剜不净…”尾音拖长,残忍玩味,“啧,难说。”
苏清欢指间银针几乎嵌进肉里!针尖淬着麻沸散,本可无痛。可她偏要他疼!如同他故意让她嗅龙涎香里那丝苦杏仁味——阴恻恻,凉飕飕,像毒蛇缠颈,提醒这深宫步步杀机。
笃、笃、笃——笃、笃!三长两短!皇后宫里的叩门暗号!
寒意窜上脊背,她本能欲闪。沈惊寒却更快!冰凉手指揪住她后领,巨力将她狠狠摁进苦味艾草堆!裹着毒香的气息烫着她耳廓:“噤声!李嬷嬷鼻子比御园猎犬灵!敢出声,即刻送你爹文书去刑部,断你苏家香火!”
柴门“吱呀”洞开。李嬷嬷金护甲刮过门框,锐响刺耳。“沈公公,娘娘忧心,遣老奴瞧您伤势。”三角眼剜过梁上尸首,落在沈惊寒“昏迷”的脸上。蓦地弯腰,护甲尖捻起地上那条深绿布条,尖声几乎撕裂空气:“哟!这不是苏仲文家丫头惯用的玩意儿?那小蹄子见血就晕,非缠这薄荷布镇魂!怎落这儿了?”
苏清欢蜷在艾草深处,屏息凝神,心撞胸腔,指甲深掐掌心渗血不觉。原来…他们早知晓!这深宫处处深渊,她拙劣的伪装,不过笑话。
沈惊寒“慢悠悠”睁眼,虚弱咳喘:“嬷嬷眼花。寻常汗巾罢了。倒是刘医官…死得蹊跷,正思量报与陛下知晓?
李嬷嬷脸一沉如吞蝇,狠狠摔了布条,冷哼拂袖而去。
柴门合拢刹那,沈惊寒猛地将她拽起!佛珠转出残影,声冷如冰:“说!你爹那份医案,藏哪儿了?”
猝然撞进那双吞噬光亮的深眸,苏清欢心坠冰窟——他哪是刚知晓?分明等她亲口认!如同早认出她腕间那半块紫苏玉佩,却冷眼看她日日扮这阉宦,演得绝望蹩脚。他如猎人布网,只等她这自以为聪明的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