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人云儿支起窗牖,庭外月光如水,迎面扑来还有沾染露珠的清爽春风,于此清冽夜空中呼上一口气,满腔沉闷的浊气消散了不少。
就在刚才有宫人来报,皇上临时起意,不来咸福宫了,说要去未央宫陪虞美人。
虞美人进宫才一个月,今晚是第六次截胡,说是在老虎头上拔毛也不为过。
气氛不免变得凝重而压抑。
满屋子的仆女都面露惊恐地垂下了头,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四皇子的母亲淑妃娘娘静静看了看窗外铁青的天,面上略露凄色,强撑体面,示意其余人退下去,只留一个云儿。
未几,她撤回目光,看向铜镜里的女人,笑了又笑,眼角上牵扯出来的数道皱纹隆起,她忽而发狠屈起手指想将它乱平,最终却无动于衷,如同顽强的蜿蜒黑山,醒目得刺眼锥心。
宫里的玉兰花又开了三枝。每当玉兰吐出花苞就是宫里纳新人的时候,不知今年又纳了多少像虞美人那样冰肌玉骨的娇艳美人。
我这样的老人、老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令人窒息的绝望注入她的四肢骸骨,安二娘双目发红,扬手偏将妆奁摔在了地上。又伸手将案上果盘、新拆下来的珠簪翡翠统统扫落了下来,方觉心中渐渐冷静。
安二娘哀恸,嘶哑了声音,“云儿。”
“娘娘,我在这儿。”云儿这才敢上前查看,耷眼道:“娘娘,奴婢服侍你梳洗换衣吧。”她轻轻抚了抚主子乌黑的头发,仔细打理。
安二娘15岁入宫,到今岁已有三十六年,是宫里实打实的老人。她出身低微,比不上宫中大多数女人,更别提雍容华贵的皇后了,只是一个县丞的女儿,在宫中是一定没有依靠,无任何亲人借她肩膀。
安二娘从一个小官之女走到如今可以和皇后比肩的妃嫔,靠得是她自己。
起先后宫里的女人没一个看得起她,她就害死绍儿的生母让中宫之主留意到她的价值。绍儿的母亲是皇上最爱的女人,皇后明明嫉妒的面目全非,还佯装大度,假心假意地向那个被囚禁在深院里的美丽女子释放善意。
那个女子不喜皇上,对皇上完全是对敌人。
后来她才打听到原因,一个偏远地区的屠户之女,皇上见色起意,然后横刀夺爱,无非又是个可怜故事。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情事。左右她又逃不出皇权富贵,只好她来帮帮她。
她蛰伏在后,玩弄权术,命人散布皇上打算废李后立楚氏的假消息,待皇后坐不住欲图除掉楚氏的那天,她现身以此为把柄,要求入局。
仰人鼻息,替人消灾,她就这样博出了一条出路。踩着粘了血的长阶,一步步登上尊贵的妃位。
安二娘高兴。
可这人一旦富贵起来,就免不了牵扯多些所谓的情谊。
每每想起这一点,安二娘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抱着何种心理。
家族里的人开始重视她、恭维她、巴结她,她满足、喜悦,可又不是很舒服。情中掺杂了利,就不是冰清玉洁的情,一旦她失了势,她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死,她不怕,下地狱更不怕。就怕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也看不起她。
一想到这样的悲剧,安二娘就不寒而栗,拒绝再想下去。
她朝着镜子里的人微笑,铜镜里脸上长出细纹的女人回以一个相同的笑容。
看得她有些许出神。
“娘娘还是那么的倾国倾城,人比娇花。”
“云儿,你说本宫和皇后……谁能活得更久?”安二娘扫了眼侍女摘下来的白头发,顾影自怜道:“又长了白头发……我看皇后娘娘还是一头漆黑亮丽的头发,她比我还大两岁了……”半晌,又勾唇自嘲道:“恐怕是我吧。”
俗话说的好,祸害遗千年。
云儿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揣测贵人心思的本事还是有的,立刻妙语连珠,夸赞淑妃眉心长了一颗福痣,一辈子都是大富大贵的人。
安二娘侧面对镜,被她的一番话哄得很是得意,掩唇欢笑。
就在这时,有人求见,安二娘出声应允。欢愉的氛围还未散去,安二娘的脸上还保留着三分笑意,见来人哆嗦舌头,斜视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了?哑巴了?”
小福子吓得赶忙跪地,连连叩首:“奴才、奴才奉命去监视……不,是去秦王府当差,看见、看见秦王殿下……被秦王妃踹下了床,然后、然后被气走了……”
“气走了?”安二娘睥睨着瑟瑟发抖的小福子,上位者气度尽显,“你怕什么?见到什么就说什么,出了事本宫护着你。”
小福子重重扣了三个响头,感动啼哭,“多谢淑妃娘娘给奴才机会光宗耀祖,奴定不辱使命。”
安二娘命云儿赏。
小福子接过赏钱,又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