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硝烟(下)
一句,誊抄于卷上?” 裴铮的声音更冷一分。

    裴砚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先生责你剽窃,可有冤屈?” 裴铮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没有。” 裴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既然没有冤屈,你又有何面目去怨恨他人?!” 裴铮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裴砚心上,“沈家丫头不过是说出了事实!她不说,难道就能掩盖你抄袭他人文章、欺瞒师长的行径?!就能掩盖你治学不谨、心浮气躁的本质?!”

    裴砚被父亲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身体微微颤抖,只觉得所有的遮羞布都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将他最不堪、最懦弱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身为镇北王府世子,不思精进学业,反而投机取巧,事发后不思己过,反而迁怒他人,怨恨揭发者!你还有半点男儿担当?!还有半分我裴家子弟的风骨?!” 裴铮的声音带着痛心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父王……” 裴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羞愧感和被父亲彻底否定的痛苦几乎将他击垮。

    “你该恨的,不是沈清芷!” 裴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你该恨的,是你自己!恨你自己不够刻苦!不够踏实!恨你自己被一点虚名蒙蔽了双眼,竟做出此等自毁长城之事!更该恨的,是那个给你提供此等‘捷径’之人!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裴砚猛地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眸子。周先生……父王知道了?他要……?

    “父王,周先生他……” 裴砚下意识地想为周先生辩解两句,毕竟那是他的启蒙恩师。

    “够了!” 裴铮再次厉声打断,眼神冰冷,“此事到此为止!抄你的书!写你的策论!三日后,我要看到你亲手所写、一字一句皆出自你心、绝无半点他人痕迹的文章!若再敢敷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寒意,让裴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滚回你的书案前!” 裴铮拂袖转身,不再看他。

    父王的训斥如同鞭子,将他抽得体无完肤,也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丝逃避和怨恨沈清芷的借口。他恨谁?他该恨谁?

    恨沈清芷?是她揭穿了他,让他颜面扫地。可父亲说得对,她只是说出了事实。那剽窃的文章,确确实实是他亲手写上去的!是他贪图那点虚名,是他不够踏实!他有什么资格恨她?!

    恨周先生?是他给了自己这篇东西,却没说明出处。可……难道不是他自己急功近利,想走捷径吗?如果他足够用功,足够自信,又怎会需要周先生的“指点”?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自责和羞耻,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楚。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

    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嘶吼。沈清芷……沈清芷!即便他错在先,即便他该恨的是自己……可她当众揭穿他,让他受尽屈辱,这份仇怨,他裴砚,刻骨铭心!

    年仅七岁的他踏过随意飘落的纸张,坐在案前。

    他猛地抓过案上的笔,蘸饱了墨,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狠狠地、一笔一划地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不甘,都灌注在这沉重的笔端,刻进这冰冷的文字里。

    书房内,只剩下狼毫笔划过宣纸时发出的、沙哑而决绝的声响,如同困兽磨牙,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