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职
孩子可笑地成为她的“骄傲”,如果是个男孩儿,那他又将是一员既得利益者。

    或许是在母体里就感受到她强烈的厌恶,这个孩子怀得很艰难,生他的时候更艰难,怀克朴身材军人式的英健,她体型也不瘦幼,两个人的孩子基因注定不会孱弱。

    离婚协议初稿是她怀胎睡不好的那些夜晚,梦中惊醒后,爬起床,开着台灯,一条条拟订的。

    怀克朴就在一边陪她熬,看她写,给她披上外套,给她切水果,她写点出格的他就笑,指点她要怎么写他才会同意。

    他这时好丈夫的表演已趋至炉火纯青。

    这几个月里他和外面花草断得干干净净,辛玎女士也劝她别犟,辛玎女士是个事业心不输女儿的女强人,她同爸爸一手打造谷玎集团后急流隐退,为了带好孩子安安心心做起主妇,是终洝市贤妻典范。又怎么样呢?也不耽误爸爸外面的私生子出生。

    谷夏冰不信母亲的劝阻。

    她不是个能接受丈夫三妻四妾的旧式妻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她只相信能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权力。

    后来儿子出生,她迫不及待逃离婚姻桎梏,重组她的团队,她在一场场商业仗中把谷庆镇比得像头蠢猪,家族资源也无可奈何一点点向她倾斜。

    男人不喜欢她这种女人,爸爸也是男人,所以爸爸同样不喜欢她,但爸爸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她才是他最优秀的骨血,是集团平稳过渡最合适的接权人。

    这种感觉太痛快了。

    她终于有精力去见见她的儿子,她艰难分娩出的那团血肉。她有点惊喜。这个孩子天赋秉异,父亲教他什么他学得都很快,他好得与家里那些三代的孩子比,不像同一个品种。她不自禁想,起码在造人这件事上,怀克朴是有用处的。

    两边的老人都爱他,他像一块璞玉,被一点点雕琢出光芒。

    而一旦这块美玉生出自己的意识,他成长得会更快。

    他在怀家被军人抱大,行立坐卧都沾染上一丝不苟的挺拔。这点像他父亲,让谷夏冰生出不喜。但他眉眼又肖似谷家人,谷夏冰猜测怀克朴看到他,也许会生出和自己一样的心情。又莫名解气。

    两边老人争着要抚育他,而身为父母却不自觉排斥他,后来谷夏冰恍然大悟,其实这个孩子都明白。

    他知道自己的出生并没有长辈们周全得那么万众期待,父母对他冷淡,他便回报以双倍漠视。

    他不在乎父亲又和哪个女人搅和在一起,对母亲举止亲密的新男友也视而不见。

    他的举止像是挂在展览馆里的展品,他孝亲悌长,沉静克制,德才兼备,他是两家长辈都满意的孩子,是亲友们对自家孩子交口称赞的榜样,但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丝错都不出的孩子?谷夏冰暗暗心惊。

    他好像只愿意在两边老人面前装装样子,他对老人的孝顺是真的,对父母的不客气也是真的,谷夏冰拿他没办法,温情已不适用于绑定他,她找心理学专家,补看各种育儿类书籍,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告诉她,想和这个儿子修复关系,难度无异于女娲补天。

    怀密准分配在外祖家生活的日子,辛玎女士总让她多陪陪儿子……她不知道她的好外孙有多嫌自己烦他。

    她脱离母亲视角再看这个儿子,着实优秀,也着实冷漠。

    他是两家老人联手打造的新“产品”,两家财资、物力任君采撷,别人走过的弯路是他长一智的教学案例,他在家族中天然占据人心所向的上风。

    若他为对手,那简直无懈可击。

    ……

    一直到发现他在浪费精力管教谷珠。

    一直到父亲去世。

    老爷子抓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这迟来的鳄鱼眼泪也确实打动了她片刻。

    但离世前十几息,老爷子最惦记的仍是外孙,断续呼叫着外孙的名字。怀密准把老爷子的手从她掌心轻轻接过去,依偎在病床边上,“交给你了,好吗”,老爷子几乎用气声对外孙说道。

    这也是老爷子留给一病房亲人的最后一句话。

    那双昏朽的眼睛总算永远阖上,病房内霎时充溢各怀鬼胎的哭声。

    母亲悲痛颤抖的手臂正被大哥搀扶着,病房外人头攒动,无数员工正有条不紊为老爷子的身后事筹备奔走。谷夏冰无事一身轻,忽然感受到一点儿尘埃落定的空虚。

    她流着和其他人一样温热的眼泪,实际心绪放松大过哀沉。

    她睁着一双清醒的泪眼扫看众人一张张脸,不久后,顿在缄默得有些突兀的怀密准身上。

    谷珠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用极其无助的姿势全身心依偎兄长。这孩子一手抚抱妹妹,另一手握着老爷子的枯掌始终未松开。他看不清表情的脸静静垂视消毒水味儿的床沿,肩上仿佛扛起一座无形的大山。

    那超出人生阅历的重量压得他不得不弯曲他平时宁死不肯松懈的脊背。

    喔,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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