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没想让你发现的。
唯子想。
烟是苦的,吸进肺里涩得人毛细血管都快绞断了。
是叫毛细血管吧?
以前温姒监督她背书,生物最难背,尤其讲血管那些,这个血从这儿进,那个血从那儿进,氧气居然是在血液里流动,操蛋啊,她外文学得像一坨狗屎,其他理科思维类的科目更是门门挂零,就不是念书的料。
她本来没想让温姒发现的。
——她姐们儿,她最最最令自己骄傲的姐们儿,唯子希望她少看到一点肮脏和辛苦,她应该活在阳光普照下。
……
温姒把烟头拧灭在窗户卡槽里,然后没素质地抛下楼。
温姒想起初三那年圣诞,在学校过。下完最后一节晚自习,同伴们悄悄撬开通向楼顶的铁门,交换着喝大家都支付得起的廉价菠萝啤,大家放烟花,点仙女棒,争分夺秒的笑声和直冲天际的火焰声将值日教师和警卫招来。
手电筒和哨声追着他们跑,他们被一窝端,抓进警卫室教育。打电话叫家长领?领什么领啊,西区哪个家长不旰衣宵食为生活奔波,越是敢在学校闹腾的不良分子,家里越是没人管。
值日老师胡乱潦草骂了一顿后把这群人放走了。
那天夜里温度很低,大家勾肩搭背在街上发足狂奔,喘出的热气、扰民的尖叫下皆是对未知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相聚天台上的大部分少年,户籍册上学历那一栏即将永永远远止步于初中,止步于下个夏天。不论她/他是否自愿。
后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明年还会聚吗?还是圣诞节。”唯子哭。
“会的。”
那时温姒拿纸巾帮她擤鼻涕,擦干她患得患失的眼泪,两个女孩作下约定。
一定会的。
……
唯子她妈妈用一晚的代价给唯子外公换了一笔医药费。八百七十块钱。唯子说她记得,哪怕她那会儿还是她妈子宫里未成形的小胚胎,她说她记得。
因为小时候在舅舅家吃住过一段时间,她仗着她舅舅疼,从不肯让她表妹,她表妹就哭着骂她:“我妈说了!你妈就值八百七,还赖在我家销不出去,你和你妈一样是贱货!”
西区无证行医的老虔婆也一副语重心长说唯子她妈妈:“拿少了,你还是没经验,做了这行,心就要狠,嘴就要甜,你哪怕从男人那儿哄块手表呢,也比傻傻从介绍人那儿抽成要赚得多。”
她那暗不见天日的黑诊所一天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个这样的失足少女,有经验了,她带上白手套,“你忍着点,有点疼啊。”
太疼了。
两只大腿毫无尊严掰开架着,无处遁形的姿势,那冰冷的器械被小护士消毒端过来,闪烁着不详的光涟。
有一瞬间浑身颤抖的唯子妈妈想起了那位客人的温柔。于是她鼓足勇气,从黑诊所跑了,未婚先孕生下来唯子。
唯子她爸每个月打到卡上的生活费从3000到0,这个数值在唯子念小学时停止增长。
三年级,国文老师布置了张试卷,大作文标题是“我的父亲”,唯子用炭笔在试卷上作答:画了条狗,一条肥头大脑长得极抽象的丑狗,瘦长的躯干长满发霉的香蕉。
老师很生气,班里同学却都笑,唯子酷酷插衣兜在教室门外罚站。
四年级规范写字,禁用铅笔,即使文具店中性笔有再多惹人歆羡的颜色,唯子也只买单调的圆珠笔,因为一支中性笔的价钱可以抵五支圆珠笔笔芯。
如果你没过过像唯子一样被每个月水电费多出的1分钱都要逼疯的日子,那就没资格臧否她求生的渴望。
那种感觉又生长起来了。温姒想。
她能考上定英高中完全是偶然,上层人士博弈的大手一挥,命运于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富人区顶级私立高中的生活把她过往认知撕裂成碎片,她见识过东区的富饶与自由后忍不住质疑起西区的贫穷与狭隘。
她偏偏过于有自己的主见。
她有时觉得她是一朵没有根脚的浮云,因周遭环境完不成对她的同化而感到痛苦,她只身不由己虚空飘着,落不到地。
过去与现在,时间的两边都不能完全盛纳她。
唯子的抽泣声脆弱挤压在胸腔里。
邹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他和陈平,一人一边撑在门框上。
大家嘴边都只剩心知肚明的沉默。
脸颊被风吹出一片滚烫的血色,温姒往外望——那些裸露的水泥墙,生锈的铁网窗,那些一辈子已然望得到尽头只得日复一日煎熬存活的普通人。
空气中有一种乏味而麻木的腥气。
就是这些东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