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回福利院的路上,工藤新一一言不发。他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线。随行的保育员几次回头,都被那张过分安静的小脸劝退——孩子若有所思的神情,像一道生人勿近的透明墙,因此不敢打扰,一路无话地把他送回了他在福利院里的房间。
工藤新一仰面躺在床上。
诸伏景光。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就是高明警官的弟弟,也就是降谷先生那位在组织中卧底殉职的幼驯染。
不过……根据降谷先生所说,他小时候是在东京与景光先生相遇的,而高明警官一直在长野生活。那小时候的诸伏景光为什么会在长野县?他不是应该去了东京,见到降谷先生……
不对,不对,诸伏家的老家一直都是长野县。否则高明警官不会留在长野县警警署,隔壁群马县的山村警官不是也说他小时候跟景光先生是玩伴吗?
一定有什么原因……有什么原因让景光先生离开长野离开哥哥,独自一人去了东京生活。
嘶……是什么?
他记得他好像看过长野这边的案卷……
诸伏……诸伏……
——诸伏夫妇家中被杀!
对。工藤新一猛地跳起来,抓起书桌上的纸笔把刚刚脑海中想起的有关诸伏家惨案的信息写下来。
持刀私闯民宅、男性、精神状况不太正常、屋里仅剩下躲在橱柜里的次子存活……
至于案发时间……他记得当初那个案子发生后,景光先生才去了东京和降谷先生相遇,而据降谷先生说,当时宫野夫妇才刚离开不久,所以按照灰原的年龄逆推——也就是今年!
而那件案子的报案人就是诸伏高明警官,隔了第二天才报了警——好像是因为高明警官当时在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所以这个案子就发生在今年的暑假,就在暑假的某个晚上!
但是,具体的日期……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嗯,这一点也许可以问问看高明警官的那个夏令营的起止时间。
不过“想当然”是侦探的大忌,只要偏差一晚,蝴蝶的翅膀就可能掀起飓风。他需要证据、需要日期、需要一条可以逆向拆弹的安全线。
他心里甚至隐隐萌生出“不确定”带来的紧张——他的重生,真的能改变过去吗?
夜像被墨汁一层层晕开的宣纸,福利院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
然而,也许是因为见到了诸伏景光,工藤新一今晚的梦境难得不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噩梦。
混沌深处,一束冷白的追光打下来——他像是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那个金发的身影正在与“柯南”对话。那时的江户川柯南还不知道,这段有关于降谷零的过去的对话,会成为降谷先生对他说的最后一次实话。
“嗯……hiro啊,”梦中的降谷零手上把玩着一把警用手枪,金属在昏黄灯泡下泛着温吞的光,像把回忆上了保险,“我和他是幼驯染哦。”
金发男人的声音低而软,带着笑意,却像把刀背贴在心脏上慢慢拖:“hiro照顾我比较多一些吧,我小时候经常打架,他有时候也跟我一起,不过,一般都是我打架、他给我处理伤口呢。”
“虽然hiro给人的感觉很温柔,但是他跟萩原一样,其实都是不好接近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组织里拿到代号了。”
“料理刚开始确实是hiro教给我的喽,总不能一直蹭他的。” 他忽然笑出声,短促得几乎像咳嗽。
“卧底的时候他也是一样照顾我——老实说在组织里遇见hiro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枪拔错方向。也不知道是谁挑的卧底人选。”降谷零脸上的表情忧伤而怀念,声音低下去,成了喃喃自语,“就算是赤井秀一,在不知道我们也是卧底时都跟hiro相处得不错——当然了,hiro坑他的时候也不少。”
梦里的柯南看着降谷零难得地坦率,心里有些疑惑。
“呐,降谷先生,”柯南在他临走时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呢?”
“啊,”降谷零穿上他那件银灰色的西装,露出了一个低垂的笑,“可能是,想让这世界上再多一个能记住hiro的人吧——鬼知道那个FBI会不会胡编乱造些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灯丝啪地炸碎。
黑暗潮水般涌来,吞掉金发男人的背影——
工藤新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破碎的笑。
他那时候应该想到的啊,降谷先生那番话,分明就是已经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去……
可是他当时没想明白,他只能在第二天的决战里、在赤井秀一的保护下,听着降谷零最后传递出的情报,看着那人的身影被掩埋在轰然倒塌的废墟之下。
隐没在黑夜淤泥中的星星,没能触及到近在咫尺的曦光。
“不要……降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