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错愕于小兰和他毫不犹豫伸出的手,也许是震动于少年少女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也许是不可置信,自己竟然真的还会被这段话触动。
但梦不会给他答案。梦只是稍作停留,紧接着奔向下一场回忆。
漫天细雨倏然凝滞,下一瞬碎作无影的灯光。空气骤然失温,风被关进玻璃囚笼,只剩刺鼻的酒精与消毒水味道在鼻腔里灼烧——是前世白兰地的实验室。
白兰地。论权力他在组织中比不过朗姆,然而他的地位却是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的。他是真正的科学怪人——他做研究,研究的项目从来没有道德,每一项都劈开伦理的裂缝:人与兽类的嫁接、克隆人在培养舱里睁开水绿色的眼睛、被剪断第23对染色体后仍能微笑的婴儿……
他的每一项成果都被世界唾骂,却也让权力者垂涎。于是,捣毁这间实验室的保密等级,竟高过最终决战本身。
所以无人知道贝尔摩德如何提前得知了消息,更无人知道她为何突然倒戈,替他们铺出一条生路。
这次出现在梦里的是她的侧影。
江户川柯南当时伏在降谷零背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却仍固执地半睁着。赤井秀一歪倒在旁边,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地面,他本人却已经昏迷。
他们本是先遣潜入,拿到资料后却几乎被当场击中——枪栓拉响的刹那,贝尔摩德忽然转身,一把攥住柯南的手腕,带着他们钻进一条未标记的暗道,进到了他们未曾探查到的密室里。她的战术靴在金属楼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金发被火光映成流动的汞。
而梦里,贝尔摩德跪在树林中,面前是一簇小小的篝火,火舌舔舐着空气,却照不亮她低垂的睫毛。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文件——泛黄的档案、胶卷、芯片,标记着“银色子弹”的大打文件,还有半张没撕干净的照片:泛黄的纸页上,数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麻木地对视着,脖颈后各自纹着编号。灰白的纸灰旋起,落在她手背,烫出转瞬即逝的红点,她却连睫毛都未颤动。
火焰每吞下一页,就发出细微的“嗤啦”声,仿佛潘多拉在盒底冷笑。
降谷零和江户川柯南就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销毁文件,几近于默许。最后剩下的,只有无伤大雅的实验结论、对红方进攻有利的信息,以及宫野志保还在组织里时制作APTX-4869的全部数据材料。
最后一片纸页化成灰烬时,贝尔摩德怔怔地看着那堆火焰。江户川柯南竟从她倒映着火光的眼里读出了释然。
火舌慢慢扭曲,瞳孔里的橙红碎成千万颗金色光斑。光斑旋转、下坠,穿过林梢,穿过夜雾,穿过他伸出的手——最终凝成遥远山崖上真实的星群。他的记忆,终于又回到了决战那天。
贝尔摩德悬在崖边,风衣下摆被山风灌满,像一面褪色的旗。江户川柯南扑跪在崖沿,指尖只刚刚好触及她的手腕。
“抓住我啊!快点!”
但梦里的工藤新一抓不住她,记忆里的江户川柯南也同样没有抓住她。
贝尔摩德那时的表情近乎柔软,唇角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弧度。
“你早已经救了我。这次就不必了——不要自责,我的珍宝。”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说罢,她轻握了一下男孩僵在半空的手,然后坦然地仰面坠下山崖。她的长发与风衣同时扬起,像一朵逆向绽放的昙花,定格下来。
于是,梦境也像被剪断的胶片,最后一格画面骤然熄灯,坠入永夜。
“别睡,boy,别睡。”
“别睡,坚持一下——该死。”
刺骨的冷意几乎把他整个冻僵,水声在耳廓里翻涌,像深海的耳鸣,又像贝尔摩德被风撕碎的低语。也许方才那场漫长的闪回,不过过去几分钟而已。
他几乎动不了,爆炸的余震终于开始在胸腔里回荡,脏器像被一只粗暴的手拧转;子弹擦过的那处创口汩汩冒血,温热,却很快被海风抽走温度——应该还没到一小时才对?这是,代价结束了吗?
他分不清。他甚至不知道刚刚过去了多久。
时间已经失去了刻度。他只剩下一副灌了铅的躯壳,疼得清晰,倦得昏沉。睡意是黑色的潮水,一下一下拍岸。他想睡,贝尔摩德的声音却像擂鼓一般支撑;他想醒,昏沉的头颅却又把他按倒下去。
贝尔摩德努力把男孩抱上岸,全身湿透。风挟着盐粒,刀子似的刮过她的脸,那一头被海水泡得发涩的黑发,此刻正一缕缕褪成湿漉漉的金。
——克莉斯死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愧疚”这味药吞得够干净,连残渣都用酒精烧成了灰。可此刻,那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