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新磨的,掺了松烟,笔尖落纸时沙沙作响,像极了阿娘夜里纺线的声音,那是她旧衣上补丁的由来。
她写得极快,字却工整。
这是慧明大师昨日才教的簪花小楷,寺里几个年长的弟子学了半年都未得其形,她却不过三日就已写得有模有样。
来瑶光寺两三年了,寺里众人都待凤梧极好。众弟子宠着她,慧明大师和净慈师太也关心备至。
"又偷用我的松墨?" 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凤梧头也不抬,手腕稳稳收住最后一笔:"师太说今日要检查功课,借你半块,明日还你。"
少年蹲到她身边,僧袍下摆扫过蒲团,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偏生左颊一道疤,从眼尾划到唇角,平添了几分戾气。
这是一个借住此处的怪人。
一年前他不请自来,用医术作为报酬,从惠明大师那换来了长久居住的特权。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只说:“唤我兰止便好。” 兰生幽谷,当止妄念。
"这次抄的什么?"他凑近看。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骗人。"兰止忽然伸手,指尖点在她写歪的一行字上,"这分明是《金刚经》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吧。"
凤梧笔尖一顿。
这是阿爹常念的句子,刚刚不禁回忆起幼时,一不小心把这句话也写上去了。
……
午斋的钟声响起时,凤梧正帮衬着净慈师太和兰止分拣药材。
"茯苓要选纹路清晰的。"师太枯瘦的手指拨开药堆,"这种有虫眼的,只能磨粉外用。"
凤梧点头,动作麻利地将药材分类。
她学东西总是很快。上月才认全了常用药草,这月已能帮着煎煮汤剂。寺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天生一副玲珑心窍,着实令人羡慕。
"凤梧!"一个弟子在远处招手,"下山采买的师兄回来了,有你家的信。"
信是阿爹托人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丫头,你弟说想阿姐了。"
凤梧盯着那个"阿姐",嘴角不自觉翘起。
……
三日后,凤梧告了假下山。
包袱里装着新抄的经书——阿爹喜欢看这些、一包糖——弟弟最爱吃甜,还有她偷偷攒钱买的银簪,簪头雕着小小的花团,这是送给阿娘的。
"又给你娘买簪子?"兰止靠在寺门外的老松树下等她,"上次那支她不是嫌太花哨?"
"这次不一样。"凤梧小心地摸了摸包袱,"掌柜的说了,这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少年突然递来一个小布包:"拿着。"
里面是几贴膏药。
"你爹的腰痛,贴这个管用。"他别过脸,转身回寺里了。
凤梧笑着摇摇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
阿娘正在院里晒被子,见她回来,忙不迭在围裙上擦手:"怎么又瘦了?"
弟弟摇摇晃晃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她衣角:"阿、阿姐!我好想你!"
阿爹听到动静,从田里回来,裤腿还沾着泥,却先从房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城里新出的桂花糕,你尝尝。"
阿娘打趣:“你爹他啊自从知道你今日回来,特意早起去城里买的。”
“诶!”阿爹瞪了眼阿娘,让她不要多嘴。阿娘不理会,笑着继续去准备晚饭,留下阿爹对着凤梧尴尬。
暮色渐沉时,一家四口围在灶前吃饭。阿娘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闲事:听说隔壁的哥哥最近不知被哪位大人青睐有了个好前程,阿爹偶尔插两句:我们家的两个娃定比他强,弟弟趴在她膝上玩那支新簪子。
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暖融融的昏黄。
……
回寺那日下了大雨。
凤梧回到房间,将阿娘塞给她的腌菜坛子小心藏好。她拿出阿娘给她新制的衣裳,叠成一块,枕在头下。似乎连梦都变得香甜了。
……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一晃又两年过去了。时间从不给人机会说再见。
卯时。晨雾还未散尽。
凤梧已经跪在佛前抄完了今日的经卷。
净慈师太推门进来时,随手带进一缕露水晨风,手里还捧着杯安神茶,杯上冒着袅袅热气。
“今日的字倒是有长进。”
师太将茶盏放在案头,久经风霜的手指点了点经卷上"心无挂碍,无有恐怖"一句,"只是心不静,笔锋太利了点。"
凤梧低头称是,悄悄将手中的帕子塞回袖中。那帕子上用金线勾勒着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