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害者,她只作为她自己。
回过头,他在追问,“好还是坏?”
她皱眉,黑色的眼睫动了动,定定地望向塞尔瓦托的眼睛,像在幽静冰凉的湖泊里漂流。
有一瞬间神奇,碎光在瞳孔里一闪,波光粼粼的河流,黎奇猛一偏头,两眼眨巴眨巴,心下悬空一阵。半响才缓缓启唇:
“好的,你是无意的,我知道了。”不是恶意把她扯进来。因为他的语气显得淡然、疲惫且无奈。
她的内心泛起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不恐惧也不高兴,就是有些怪,跳动的脉搏蛮横地冲撞自己的皮肤。
一股动力驱使她想观察他的面容、神态。
黎奇突然感到这样的渴望很大,几乎是在一刻间猛增,她很想看他的面孔,静静地去观察,但她并不习惯这样观看的距离。
她一边奇怪自己,一边继续回答:
“那些坏事,你改得——”她想起在医院的那个惊悚的下午,转而找到了坚定的证据,“很好。”
“那就是好。”她肯定。
是好是坏,被突然抛出的问题晃地没头没脑,好是必然,这是对于事件而言。而于人,不是指那些受益者,而是妄想去改变的那个人——
“塞尔瓦托”她迟疑几秒后开口,眼睛又克制不住地找过去,“你是不是觉得累?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他缓缓与她退开距离,音调不轻不重:“这占一半的一半。”
黎奇无法习惯长久的视线,倏地站起来,“快九点了,走吧。”
二人在教堂广场分别,塞尔瓦托只道自己会尽力帮她拿回那本东西。黎奇看着他高挑笔挺的身形融入教堂的昏暗,低头瞥到一只鸽子徘徊到脚边,她兀地一跺脚,鸟都被吓得飞跑开。
“怪人。”她定定暗道。
殊不知,边上的人确实也觉得她怪。
塞尔瓦托从侧廊上楼,迎面遇见黑袍的嬷嬷,微垂眼睑点头以作问好,而后不紧不慢地渡过她。
年老的嬷嬷挑着皱纹的眼皮,稍侧过身去看他黑色的背影……这两个月以来,她几乎没有见过这人十八九岁青年活泼的样子,走进走出,点头抬眼都是寂静。
透过表象,只觉得他性情冷漠,气质忧郁。
即使她的年纪已经老过科尔,也依然无法抵抗神秘的诱惑,曾问过此人的来历,那几个行政员都摇头说不知道,她也好奇地向科尔提起,神父只是微微笑,说他不知道要怎么介绍他的学生。
“唔这个……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似乎也不存在什么头衔,嬷嬷,你看到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塞尔瓦托,他的名字,其余也再没有什么了。不过要是你想开口问问他,他说不定比我更不知道说什么,呵……”神父悠悠地说完就提着包往街尾的披萨店去了。
老嬷嬷一笑,苍老的脸上一双亮眼缓缓地弯起。
早上受神父嘱托,她通常会敲响他的房门,或者直径去到那间常年烧着壁炉的会客室,给他送一杯热牛奶。
他总在写东西,科尔神父说,他的学生会为他做拉丁翻译。一个博学的老人身边跟着一个毫无亲缘的年轻人,太老派以至于奇异的组合,好像这样的组合早已成为历史,在这个现代社会格格不入。
每看到她进来,他便停笔,冷淡有礼地接过玻璃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
上个星期,教堂的风琴出了问题,她问科尔要不要叫人来修,神父摇了摇头说会让他的学生去做这件事。到了下午她讶异地发现风琴已经被修好。
前天,她为会客室掸尘,合上门时便见到推车上冒热气的咖啡……是,“你看到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觉得,新来的神父做了一个合适的介绍。
还有几次,她敲开屋门便见到他立在窗边,眼神淡淡地下望,也许只有上帝自己知道为什么要使他有那样一双浅颜色的眼睛。
性情冷漠的人往往眼神犀利,不过,她看了半辈子的人……总是觉得他比这更复杂。
她想到自己年轻时在德国的旅行,秋天,梧桐落叶,树身亮白,枝干上延,寡淡的蓝天。
那种天色——清清冷冷。
像这种颜色的天空,她只在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上见过,仰头看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物体出现在视线里都不会显得突兀。
这种颜色透露出极强的包容,一种很冷的关照。
老嬷嬷轻轻地比划十字而后呼主之名……眼前人的气质和教堂的气质,令人惊惶地契合。
她回转过身,与好奇走入教堂的游客淡淡地对视颔首,又忍不住轻轻地微笑,落着温和的步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