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罗带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扬起一个“朋友式”的灿烂笑容:“去!让我尝尝李女侠的手艺!”
语气轻松,试图将刚才巷子里的眼泪、质问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抛在脑后。
朋友。嗯,就是朋友。像她和吴瑾萱那样。周罗带在心里默念,跟着李素雨拐进了更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棵巨大的老柳树如同绿色的华盖,浓密的枝条垂落,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柳叶,在地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李素雨的身影轻盈地融入了这片浓荫里,深色的衣裤几乎与树影的暗调融为一体。
“怎么了?”李素雨顿住脚步,疑惑地转头。她站在柳树垂下的帘幕边缘,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周罗带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在了几步之外,像是被眼前这片静谧又带着野趣的景象按下了暂停键。
“没…”她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柳条拂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凉意,“这柳树真大。”
李素雨没说什么,只是引着她绕到柳树后面,推开了一扇油漆斑驳、露出原木本色的低矮木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或者说,更像是戏院后墙与隔壁高墙之间挤出来的一小片空地。
墙角堆着些杂物,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蔫头耷脑。
而所谓的“家”,就是倚着戏院后墙搭建的一间小小的、低矮的砖房。
李素雨推开门,侧身让周罗带进去。
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周罗带站在门口,有片刻的失语。
简陋。
这是最直接、也最真实的感受。
空间狭小得几乎一目了然。一张单人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
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面小圆镜,还有……一个插着几支干枯狗尾巴草的小陶罐,成了唯一的装饰。
墙角放着一个敞开的、半旧的大木箱,里面叠放着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和常服。唯一的“家电”大概就是窗台上那个小小的、插着电的旧式电风扇,正对着床的方向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屋里闷热的空气。
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有些地方糊着旧报纸遮挡缝隙。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却打扫得异常干净,几乎纤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料、灰尘、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油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种周罗带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最底层生活的、带着沉重质感的气息,与她那个精心布置、充满设计感的公寓截然不同。
李素雨似乎对她的沉默毫无所觉,径直走到那个充当厨房的角落——一个简易的、带水龙头的水泥台面,上面放着一个小煤气灶和一个旧电水壶。
“坐。”她指了指书桌前那把唯一的、看起来也不太稳当的木椅子,自己则拿起电水壶去外面接水。
周罗带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忍不住再次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小陶罐里的狗尾巴草上,干枯的草穗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很难想象李素雨这样看起来凌厉的人,会收集这种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找到了。”李素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拿着一个小铁罐进来,罐子外面的标签上隐约还能看出“圣海伦娜”的字样,“班主没动。”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庆幸。
她动作麻利地烧水,清洗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那杯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杯口甚至有个小小的豁口。
但,学设计的周罗带能看出这个杯子的不同,它的周围围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纹样,豁口反而像是增添了它的美感。
她的眼神,跟随着杯子,而后是李素雨的手,手腕,再然后是她的腰身…
等等,腰身?
李素雨清洗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
水很快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李素雨小心地倒出热水,用一个小勺子舀出钱绿色的咖啡豆——看起来研磨得很粗,远不如周罗带常喝的精品咖啡豆。热水冲下去,一股浓烈、甚至带着酸的气息,咖啡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屋里原本的味道。
它不像苦了吧唧的咖啡,而是,酸中带着点果核香。
周罗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颜色深沉的液体被放在自己面前的书桌上。
没有奶,没有糖。
“尝尝?”李素雨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局促,也没有期待,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我觉得你会喜欢。”
周罗带端起那个带豁口的杯子。杯壁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