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戏院老旧的瓦檐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戏院的门槛被小心翼翼地绕过,周罗带推着一架轻便的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前厅。

    轮椅上坐着一位清瘦的老人,头发银白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合身的米白色唐装,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虽然年迈,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温和而深邃,此刻正带着无限的感慨与期待,缓缓扫视着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他的目光掠过斑驳的柱子,褪色的雕花,最终定格在通往后台的那道门帘上。

    “爷爷,慢点。”周罗带俯身,声音轻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是瞒着父亲,一大清早接了爷爷过来的。周屋昨晚听说老爷子要亲自去戏院,当即反对,话里话外都是许季叶不识抬举、戏院破败不堪。周罗带只当没听见,哄着爷爷早早休息,天没亮就带着司机和保姆溜了出来。

    许季叶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试图掩盖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老。

    他身后站着李素雨和其他几位剧团的核心成员——唱老生的张伯,拉琴的赵叔,还有负责衣箱的刘婶。他们都穿着日常的练功服或布衣,神情肃穆而恭敬,如同等待一场重要的仪式。

    “周老哥,”许季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迎上一步,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您……您来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轮椅扶手上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了扶手上。

    周爷爷抬起手,覆在许季叶的手背上。那手瘦骨嶙峋,却异常温暖有力。“小叶,”他唤着许季叶年轻时的称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前厅,“这么多年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在许季叶脸上停留,仿佛透过岁月的风霜,寻找着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青衣。“你也……老喽。”

    一声“小叶”,一句“老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时光的封缄。

    许季叶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楚。几十年的人世沧桑,恩怨纠葛,似乎都在这一声呼唤里变得无足轻重。

    剩下的,只有故人重逢的唏嘘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属于舞台的黄金时代。

    “许爷爷好!”周罗带适时地打破这沉重的静默,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您看我爷爷,精神头多好!一大早就催着我出门呢!”她巧妙地活跃着气氛。

    许季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然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罗带丫头有心了。”他的目光转向周罗带身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李素雨身上。

    李素雨感受到班主的目光,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轮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不是戏台上的程式,而是带着武人刚劲与尊重的躬身:“周老先生,晚辈李素雨,代班主向您解释《贵妃醉酒》一事。”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带着习武之人的挺拔,瞬间吸引了周爷爷的目光。老人仔细地打量着她:英气的眉眼,挺直的脊梁,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哦?你就是那个……敢拿拖把杆指着周屋的‘武生’丫头?”周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欣赏,并无责备之意。

    李素雨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坦然道:“是晚辈鲁莽,冲撞了令郎。但事关班主清誉和……周小姐,晚辈不得不出手。”她提到“周小姐”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周罗带,后者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周爷爷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低低笑了两声:“好,好!有骨气!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强!”他看向许季叶,“小叶啊,你收了个好徒弟。”

    许季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看着老友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徒弟为了戏院挺身而出的担当,看着周罗带那纯净热忱的笑容,又想起周屋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和威胁……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周爷爷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眼神变得复杂:“小叶,我知道……让你这个年纪再扮杨玉环,是强人所难。是我老头子……太执着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再看看……当年那个在台上,一笑倾城的‘贵妃’……”

    “老哥哥……”许季叶的声音哽咽了。他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故人,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执着地追寻着旧梦的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几十年的坚守,似乎在这份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纯粹念想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过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