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自己告别。

    再次睁开时,眼中那层疲惫的暮气似乎被某种决绝的光芒刺破。他挺直了那副被岁月压弯了些许的脊梁,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徒弟,扫过剧团里一张张熟悉而带着担忧的脸庞,最终,定定地落在周爷爷脸上。

    “好。”许季叶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金石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既然老哥哥想看……我许季叶,就再扮这一回!”

    “班主!”李素雨惊呼出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她知道班主的身体状况,更知道这对他意味着多大的压力和挑战。

    周罗带也捂住了嘴,惊喜和担忧交织。

    周爷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小叶……你……你真的……”

    许季叶摆了摆手,阻止了老友后面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不过,我老了,嗓子早就锈了,唱是唱不动了。”他看向李素雨,目光深邃,“素雨,你来帮我上妆,穿行头。”

    李素雨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班主的意思——只扮不唱!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是对老友心愿最后的成全,更是对艺术尊严最后的守护!不让破败的嗓音亵渎了杨贵妃的神韵。

    “是!班主!”李素雨压下心头的酸涩,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这是班主的决定,也是交付给她的重任。

    许季叶又看向张伯、赵叔等人:“老张,麻烦你去把当年那套‘醉妃’的行头找出来,好好拾掇拾掇。老赵,调调琴弦,待会儿……劳驾您几位,给我配点过场的调子,不用唱,就……就让我这个老头子,走几步,亮个相,给老哥哥看看当年的影子就成。”

    “班主放心!”张伯和赵叔等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哽咽,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光。他们懂,这是班主在用另一种方式,告别他挚爱的舞台。

    “好!好!”周爷爷激动得连连点头,老泪纵横,“看看就好……看看就好!能看到小叶你再穿上那身行头,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

    周罗带推着爷爷的轮椅,跟在许季叶和李素雨身后,缓缓穿过那道厚重的、隔绝了前台与后台的门帘,走向那间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化妆间。

    化妆间里,时光仿佛停滞。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油彩、头油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那面巨大的、布满水银斑驳痕迹的旧镜子,沉默地映照着走进来的人影。

    许季叶在镜子前那张斑驳的旧椅子前站定,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木质桌面。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白发苍苍、皱纹深刻的老者,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李素雨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专属于“杨贵妃”的化妆箱。色彩依旧鲜艳的油彩、细密的画笔、闪亮的头面……一件件,都仿佛还带着旧日的温度。

    “素雨,”许季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渺,“给我……净面吧。”

    李素雨深吸一口气,拿起温热的湿毛巾,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开始为班主擦拭脸庞。温热的毛巾拂过老人松弛的皮肤,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仿佛在抚平岁月的痕迹。

    周罗带将爷爷的轮椅推到稍远一点不碍事的地方,自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李素雨那双平日里舞枪弄棒、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如此灵巧而温柔地,在许季叶的脸上涂抹着细腻的底彩。一层,又一层。

    油彩渐渐覆盖了老人原本的肤色,苍老被一点点掩去。李素雨的神情专注得近乎神圣,她拿起细笔,沾上胭脂,小心翼翼地勾勒眼线,晕染眼窝……镜中的形象,正以一种缓慢而令人心颤的方式,褪去暮气,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舞台的、雌雄莫辨的华美轮廓。

    周爷爷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的方向,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毯子,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倾注了他一生最美好记忆的轮廓,在油彩下一点点复活。

    周罗带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李素雨身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每一次落笔时那全神贯注的虔诚。

    昏黄的灯光下,李素雨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英姿飒爽、敢拿拖把杆怼人的武旦,而像一位最虔诚的工匠,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空气中弥漫着油彩的味道,旧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却又带着奇异生命力的东西在流淌。

    那是时光倒流的错觉,是艺术在垂暮之年的最后燃烧,是两代人沉默的交接,也是两颗年轻的心,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悄然靠近的悸动。

    周罗带悄悄挪动脚步,更靠近了李素雨一些。

    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油彩的微苦气息。

    她看着李素雨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线,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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