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看似慌乱地一拂,宽大的宦官袖袍巧妙地挡了一下周罗带的腰侧,给了她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重心的借力点。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内,快得让人以为是戏里原有的设计。
周罗带借着那一点力道,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身形,以一个略显狼狈却终究没有摔实的姿态,单膝跪倒在地,水袖铺散开来,遮住了瞬间苍白的脸和急促的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要完了。
台上音乐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乐师们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但立刻又接了上去。
李素雨已经退开半步,恢复了高力士惊慌失措的模样,尖着嗓子念白:“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救援只是巧合。
周罗带伏在地上,借着水袖的遮掩,急速调整呼吸。
她感觉到李素雨垫在她脑后的脚迅速撤开,也感觉到自己刚才脚下那滑腻的触感绝非错觉!
有人做了手脚!就在这舞台上!
愤怒和一股寒意同时窜上脊梁。
但她不能停。戏还在继续。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醉意朦胧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顺势做了一个醉态可掬的嗔怪动作,仿佛刚才只是醉后失态。
“唔……这酒……好大的力……”她含糊地念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和一丝娇慵,将这场意外完美地圆了过去。
台下的人似乎松了口气,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只有周罗带和李素雨知道,刚才有多凶险。
接下来的戏,周罗带唱得更加谨慎,却也更加投入。那股冰冷的愤怒像燃料一样,让她扮演的杨玉环在醉与醒之间的挣扎,更加真实动人。
当最后一句“去也去也,回宫去也”唱罢,音乐声歇,周罗带维持着最后的亮相姿态,微微喘息。
台下静默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掌声。
起初有些稀疏,随即变得热烈起来。那几个文化局的官员也在鼓掌,脸上带着赞许的表情。
戏,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唱完了。
幕布缓缓合拢。
在幕布彻底隔绝台下视线的瞬间,周罗带腿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是李素雨。她已经迅速扯掉了假须,眼神冷得像冰,低声问:“脚?”
周罗带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是脚……地上有东西。”
李素雨眼神一厉,立刻蹲下身,在她刚才险些滑倒的地方仔细摸索。指尖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油状物。
她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舞台防滑剂稀释液!少量涂抹,平时难以察觉,但在做大幅度动作时,足以成为致命的陷阱!
后台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梁池昌脸色发白:“怎么回事?”
李素雨站起身,没有回答,只是对周罗带说:“先去卸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罗带能感觉到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指尖,用力到微微发抖。
回到后台,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学员们吓得不敢出声。
周罗带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依旧华美、却难掩疲惫和后怕的“杨玉环”,手指冰凉。
李素雨站在她身后,动作迅速地帮她拆卸繁重的头面,一言不发。
卸完妆,周罗带换回自己的衣服,才发现内衣几乎被冷汗湿透。
许季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周罗带,又看了看李素雨,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戏……唱得还不错。”
这时,一个文化局的工作人员来到后台,脸上带着笑容:“各位老师辛苦了,演出非常成功!领导们很满意,认为充分体现了传统艺术的魅力和……创新精神。”
他特意看了一眼周罗带,“这位年轻演员很有潜力,情绪饱满,临场应变能力也很强。”
应付走了工作人员,后台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走了。”梁池昌低声说。
周罗带看向李素雨。
李素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垫在周罗带脑后的那只脚,官靴的厚底边缘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
她感受到周罗带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交。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审查通过了。
周罗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却坚毅的脸,又看向身边李素雨冷峻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