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的笔记。”李素雨的声音很平静,“许老师当年唱《贵妃醉酒》的心得,还有一些……他压箱底的腔调和身段处理。”
周罗带接过笔记本,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几十年的分量和期许。她翻开一页,发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和细致的身段图解。
“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颤。
“戏是死的,人是活的。”李素雨看着她,“别辜负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李素雨!”周罗带叫住她。
李素雨回头。
周罗带有很多话想问。想问这笔记是不是许爷爷同意给的,想问如果文化局的人发难怎么办,想问她们到底有多少胜算……但最终,她只是看着对方沉静的眼睛,问了一句:
“你信我吗?”
李素雨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信戏。”她最终说道,声音融在风里,却清晰地落在周罗带心上,“而你在戏里。”
说完,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罗带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笔记,直到李素雨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抬头望向公寓的窗户,一片漆黑。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转身,没有上楼,而是抱着笔记,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设计学院的通宵自习室。
她需要光,需要空间,需要把这本笔记里的魂,一点点吃透,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文化局?父亲?
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
通宵自习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倾泻在宽大的桌面上,将牛皮纸笔记本的每一道磨损痕迹都照得无所遁形。周罗带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一股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间或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时光的涩味。
扉页上是许季叶的字,瘦金体,筋骨嶙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戏是骗局,情要当真。——赠徒素雨”
落款日期是十多年前。
周罗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翻开下一页。
然后,她便彻底沉了进去。
那不是一本规整的教材,更像是一个痴人零碎呓语的合集。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不仅是工笔细描的身段分解图、锣鼓经符号、唱腔工尺谱,更多的是大量即兴的、碎片式的感悟。
有的用朱笔小楷写在页眉页脚:“杨玉环此刻非醉,乃醒至极处,看透矣。”“衔杯非炫技,是孤愤难言,以酒封喉。”
有的则是狂放的草书,挤在身段图的缝隙里:“水袖非袖,是愁肠百结!”“下腰非折腰,是向天地问一声‘何以至此’?!”
还有大段大段被涂改又重写的唱词分析,旁边画着喜怒哀乐各种表情的杨贵妃小像,旁边标注:“此处眼神当如春水破冰”,“此处笑中需带三分泪光”。
周罗带看得心惊,又看得痴迷。她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甚至狂傲的许季叶,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荡的舞台或镜子,一点点剖开自己的灵魂,去喂养那个名为“杨玉环”的魂灵。
这不是在教戏。这是在传魂。
她看到有一页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几乎破损,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深浓,力透纸背:
“无人处,戏方开始。”
旁边,有一行稍新、略显青涩但依旧锋利的字迹,是李素雨的:“懂了吗?”
再下面,是更近期的一句回应,依旧是李素雨的字,却沉稳了许多:“懂了。”
周罗带指尖抚过那两行跨越时空的问答。她似乎能想象到李素雨像自己一样,在某个深夜,捧着这本笔记,苦苦思索,最终豁然开朗的模样。
她翻到“衔杯下腰”那一节。图解极其繁复,标注更是密密麻麻。
“重心非在腰,在丹田一口气。” “仰头非望天,是饮尽人间荒唐。” “酒非酒,是泪,是血,是不得不咽下的傲骨。”
每一句提示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作响,试图打开她体内某把生锈的锁。
她合上笔记,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勾勒那些动作。身体不自觉地随着意念微微晃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模拟水袖的翻飞。
“同学?”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周罗带猛地回神,看见一个抱着书本的女生正诧异地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抱歉。”周罗带脸一热,慌忙坐好。
女生摇摇头走了。自习室又恢复寂静。
周罗带却再也静不下心。那些文字和图解像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