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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履,与这充满汗水和油彩味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罗带和李素雨身上。

    “排戏呢?”他笑着走进来,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挺热闹啊。”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小学员们怯生生地停下动作,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梁池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孩子们前面。

    李素雨放下手中的道具,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屋。

    周罗带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捏紧了手里的水杯,温热的液体晃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

    周屋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周罗带面前,目光在她汗湿的练功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罗带,怎么瘦了?戏班伙食不好?”他语气关切,眼底却毫无温度,“跟爸爸回家吧,给你炖了汤。”

    周罗带站着没动,喉咙发紧。

    周屋笑了笑,又转向李素雨,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李老板,我女儿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我看这戏,也就学到这儿吧。”

    李素雨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周先生,学戏是她自己的选择。”

    “选择?”周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懂什么选择?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给你们添麻烦罢了。”他语气转冷,“戏院这块地,老爷子当初是糊涂了。有些东西,不该拿的,最好自己交出来,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明面上。

    后台的空气凝固了。

    周罗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

    李素雨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周屋之间。

    她比周屋略矮一些,但脊背挺直,眼神像出鞘的刀,直直对上周屋的视线。

    “周先生,”李素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落针可闻的后台,“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饭碗。地,是唱戏的台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

    “台子没了,戏照唱。饭碗砸了,人照活。”

    “但想掀台子、砸饭碗……”李素雨的目光寸步不让,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半分,一股常年练武形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无声地弥散开来,“得先问问,台下坐着的人,答不答应。”

    周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眯起眼睛,盯着李素雨,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戏子”。

    后台死寂。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嗒一声打在窗玻璃上。

    周罗带站在李素雨身后,看着她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看着父亲那张逐渐阴沉的脸,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愤怒,忽然间就找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从李素雨身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父亲,而是转向那些紧张地看着这一切的孩子们,看向梁池昌,最后,目光落在李素雨沉静的侧脸上。

    然后,她清了一下嗓子,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竟缓缓起了《贵妃醉酒》的调,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地唱出了那句:

    “海岛——冰轮初转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李素雨侧过头,看向周罗带。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周罗带对她极轻、却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戏,还要唱。

    而且要唱得更好,更响。

    唱给所有暗地里的眼睛和耳朵听。

    李素雨眼底的冰寒骤然化开,仿佛春水破冰,漾开一丝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她转回头,不再看周屋,竟也合着周罗带的调,轻轻打起了拍子。

    梁池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低声哼起了过门。

    几个胆大的小学员,看着师姐们,也怯生生地加入了进来。

    断断续续、却执拗无比的唱腔,在充满敌意的后台里,艰难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响了起来。

    周屋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脸色由青转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戏”狠狠掴了一巴掌。他死死盯着周罗带,眼神阴鸷得可怕。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唱腔没有停。

    周罗带看着那扇还在震颤的门,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稳,眼角却悄然滑下一滴泪,迅速没入衣领。

    李素雨的拍子没有乱,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一触即分。

    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