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光线昏黄,如同浸在陈年的琥珀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合的气味——旧纸张的微尘、唱针滑过 vinyl 的静电味、干燥的木架,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雪松木的清香。高耸到天花板的木架挤满了唱片,分类标签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深处,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转动,沙沙的背景音里,那练习曲显得更加生涩,却意外地贴合此情此景。
李素雨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她像进入某种熟悉的领域,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唱片脊背,手指无意识地虚悬在空中,仿佛在触摸那些无形的音乐脉络。
她没有走向热闹的流行区,也没有停留在古典乐的厚重板块前,而是径直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陈列着电影原声带。
周罗带没有立刻跟过去。她被门口柜台后一位白发老店主吸引了。老人正戴着放大镜,用软布小心擦拭一张唱片的封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用几句磕绊的德语夹杂英语,同老人聊了起来,话题从维也纳的音乐传统跳到某支冷门乐队的再版唱片。
谈话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周罗带结束了谈话,老板笑着点点头,转身去后屋找什么唱片。她走向李素雨,脚步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素雨正站在一列电影原声带的架子前,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封套是熟悉的色调——《爱在黎明破晓前》里, Jesse 和 e 在试音间里那欲说还休的经典场景。
周罗带走到她身旁,靠近她耳侧,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唱片上栖息的光尘:
“I like to feel eyes on you when you look away.”
李素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着唱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唱片店的昏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脸,目光清亮,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揶揄:
“你在说谁的台词呢?”
周罗带笑了,不退反进,也抽出一张同样的唱片,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李素雨的手背:“你觉得呢?Jesse,还是 e?”
李素雨垂下眼,看着两人手中几乎相触的唱片封套,那上面男女主角的目光正胶着在一起。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将唱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曲目列表,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
老板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哼着一支轻快的圆舞曲片段。老旧的木质地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震颤。
李素雨抬起头,目光越过唱片架,望向窗外维也纳明亮的街道。
然后,她转回视线,落在周罗带脸上,那目光很沉静,像深潭的水,清晰地映出周罗带带着笑意的、等待答案的脸。
“看够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像唱片机刚转起来时那一瞬间的温醇噪音,“……我的目光。”
她没有等周罗带回答,便将手中的唱片轻轻推回架子上那个小小的空缺里,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转向走过来的老板,用刚刚从周罗带那里现学现卖的、发音略显生硬的德语单词,问道:
“这张,还有更早的版本吗?”
周罗带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唱片。封套上,Jesse 和 e 的目光依旧在无声对话。
窗外有电车叮铃驶过,阳光透过橱窗,将唱片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她心底被那句话撩拨起的涟漪,照得清晰可见。
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唱片封套略显粗糙的边缘,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极深的弧度。
原来她都知道。
都知道。
握着唱片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
就在周罗带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沉默的深海时,李素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周罗带的眼睛,落回到手中那张黑胶唱片的封套上。指尖在那对欲说还休的银幕恋人影像上,极轻地拂过。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唱片纹路般细微沙哑的声音,轻轻开口。说的却不是台词的下半句,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这张……我找过很久。”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凝滞的空气。
周罗带的心跳,在漏跳一拍后,重新沉重而急促地敲击起来。她看着李素雨低垂的侧脸,看着她专注于唱片封套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感觉。
“看来……”周罗带也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声音更贴近她,气息拂过李素雨耳侧的碎发,“维也纳知道你想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