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已近深夜。她们沿着黑黢黢的多瑙河岸往回走。远处游船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被波纹拉成长长的、破碎的光带。晚风带来凉意和水汽。
李素雨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河对岸的灯火,轻声哼起一段旋律。
不是刚才音乐会上的任何一曲,而是更古老、更东方的调子,婉转低回,像一道看不见的水袖,在维也纳的夜风里舒展开来。
周罗带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哼唱声歇,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轻响。
“刚才那首,”周罗带问,“叫什么?”
“《鹊桥汇》。”李素雨的声音融在夜色里,“讲今晚的。”
她们回到酒店房间。周罗带先洗完澡出来,看见李素雨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维也纳的夜景。墨绿旗袍已经换下,搭在椅背上,那枚羽毛胸针在灯下闪着幽微的光。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湿发贴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周罗带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玻璃窗映出两人的身影,模糊而重叠。
“今天……”周罗带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是问玩得开心吗?还是问那首《鹊桥汇》?
李素雨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罗带还滴着水的发梢上。她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极近地悬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份湿润的凉意。
“维也纳的光,”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和戏台的光,不一样。”
周罗带屏住呼吸。
李素雨的手指终于落下,极轻地、迅速地拂过周罗带的一缕湿发,将那水珠捻散在指间。
“这里的灯,亮得久一些。”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晚安,罗带。”
灯熄了。维也纳的夜光从窗帘缝隙流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安静的光痕。像一道桥,连接着两张床之间沉默的黑暗。
周罗带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另一张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空气里,酒店香氛、皂角清气、还有那枚银质胸针的微凉金属味,缓慢地、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她闭上眼,看见白日的金色大厅,夜晚的墨色河流,以及其间那道始终沉静的、墨绿色的身影。像一株植物,安静地生长在异国的光里,根须却牢牢扎在某个她触不到的、遥远的东方土壤之下。
枕头上还残留着李素雨头发的湿润气息。周罗带翻了个身,面向那道光痕。
晚安。她在心里说。
晨光再次透过纱帘时,多瑙河的水汽似乎还黏在窗玻璃上。周罗带醒来时,另一张床已经空了,白色床单铺得平整,只在枕芯处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凹陷。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混着维也纳清晨特有的、带着面包烘焙和旧石头的气息。
她洗漱完出来,看见李素雨正站在小阳台的铸铁栏杆前。
依旧是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她手里端着酒店的白瓷咖啡杯,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缓缓驶过的电车。
“早。”周罗带靠在对面的门框上。
李素雨回过神,把另一杯没动过的咖啡递给她:“早。楼下有家面包店,杏仁可颂不错。”
两人没有刻意计划,早餐后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阳光把卵石路面照得发亮,电车轨道像两条银线,嵌在古老的石缝间。李素雨走路依旧带着舞台上的韵律感,步幅均匀,背脊挺直,与周遭散漫的游客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维也纳那种严谨与浪漫交织的底色里。
周罗带落后半步,看着阳光勾勒出李素雨耳廓的轮廓,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闪着柔光。她想起昨夜那句消散在夜风里的《鹊桥汇》,和那枚别在李素雨领口的、缠绕着藤蔓的羽毛胸针——此刻它正别在李素雨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步伐偶尔捕捉到一点阳光。
路过一家橱窗里摆满古董乐器的店铺时,李素雨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一把雕花小提琴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熟悉的旧物,带着一种专业的掂量。
“你会拉琴?”周罗带问。
“不会。”李素雨摇头,目光却还流连在那柔和的木纹上,“但懂点木工。做胡琴的桐木和这差不多。”
再往前,街道变得狭窄,两侧是巴洛克立面和零星的艺术画廊。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练习。李素雨的脚步被这琴声牵引,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然后,她们就站在了那家唱片店门口。
深绿色的木质门面,油漆有些剥落,黄铜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橱窗里没有炫目的海报,只零散放着几张黑胶唱片封套,玻璃上贴着的手写体节目单墨迹已有些模糊。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正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
李素雨停下脚步,望着那扇门,像望着戏台侧幕的入口。
“进去看看?”周罗带推开门,老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