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
周罗带站在戏院后巷的青砖墙下,手无意识的摸戒指。
巷子深处的馄饨摊飘来猪油香,铁勺刮着铝锅底发出刺啦声响。
她看了眼手机:18:23。
离演出还有三十七分钟,但后台通道已经亮起昏黄的灯,有个穿深蓝练功服的背影正在搬道具箱。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梁池昌发来张照片:冷却塔下的水泥管,管壁上炭灰画的麒麟头旁边,多了行娟秀的粉笔字——"戏比天大"。
周罗带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远处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她抬头看去,李素雨正弯腰捡起掉落的铜锣,练功服后领被汗水洇出深色V字。有个武生跑过来帮忙,她摆摆手,拎着锣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指尖最终没敲下任何回复。周罗带熄灭屏幕,金属机身映出她今天的装束——墨绿缎面衬衫,耳后那缕挑染重新梳了出来,在暮色中像一簇幽微的火苗。
后台通道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她迈步时踩到半张残破的戏单,泛黄的纸面上印着《锁麟囊》选段,薛湘灵的唱词被泥脚印盖住大半,只剩"回首繁华如梦渺"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铜锣声突然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周罗带猛地抬头,李素雨就站在三步之外的光暗交界处,手里拎着那面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
深蓝练功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淡白色的旧伤——上周教她枪花时被误刮的。
"来了。"李素雨说。不是疑问句。
周罗带张了张嘴,喉间突然发紧。馄饨摊的蒸汽飘过来,混着后台的樟脑味,熏得眼眶发热。
她最终只是点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麒麟。
李素雨转身引路,练功服后背的布料随着动作绷出肩胛骨的轮廓。周罗带跟上去,踩着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通道两侧堆满戏箱,某只箱子上摊着件绣到一半的靠旗,金线麒麟的眼睛空着,旁边玻璃皿里盛着几粒翠绿的啤酒瓶碎片。
"第七排左三。"李素雨突然停下,指着观众席某个位置。
灯光师正在调试顶光,那道暖黄的光柱恰好笼住那张枣红色的木椅,椅背上搭着条深蓝色手帕——是李素雨平时擦汗用的。
周罗带想说很多。想说那个设计师沙龙,想说冷却塔下的涂鸦,想说梁池昌没问出口的担忧。但后台突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李素雨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脊背。
"去吧。"周罗带最终只说。手指松开麒麟锁,轻轻碰了碰李素雨的手腕。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摸到平稳的脉搏。
李素雨点头,转身时练功服下摆扫过戏箱,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罗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幕条后,才慢慢走向那个被光选中的座位。
观众席很空。前排就她一个人。枣红木椅扶手上刻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枪尖无意划伤的。
周罗带抚过那道痕迹,把深蓝手帕折好放在膝头。丝棉混纺的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她衣柜里那件练功服一样。
大幕缓缓拉开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罗带没去看。
舞台上的追光像把利剑劈开黑暗,李素雨手持花枪亮相,枪尖红缨划出完美的弧线。
那件深蓝靠旗在背,金线麒麟的眼睛正对着观众席,两点翠绿在灯光下如磷火灼灼。
周罗带突然想起昨晚在钢厂,梁池昌问她的那个问题。
此刻答案清晰得像舞台上飞扬的尘埃——有些选择根本不需要权衡,就像飞鸟不会犹豫要不要归巢,就像此刻她坐在这里,而李素雨在台上将花枪舞成银色的旋风。
谢幕时李素雨的目光越过满堂掌声,精准地找到她。周罗带举起那条深蓝手帕,腕间的银链滑下来,麒麟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见李素雨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比任何台词都动人。
散场灯光大亮时,周罗带才摸出手机。梁池昌又发了条消息:
"麒麟锁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罗带回复。按下发送键时,舞台上的顶光正好熄灭,唯有那两点麒麟的绿眼睛,在她记忆里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