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
“是的,殿下。刚才是奴婢脑子糊涂了,只记得娜仁姑姑吩咐奴婢一定要把蜜水交给和尚师父饮用。她千叮咛万嘱咐,这蜜水绝对不能给旁人吃。”

    朱霰问:“这东西是由别人制作,别人叫你端来的?”

    福桂回答:“是,殿下。是典膳局余娜仁。她夫婿是殿下左卫百户张迁。”

    “巧舌如簧,”朱霰语气里有笑意,“你说你脑子不好,本王却觉得你精明异常。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相信,”他顿一顿,“本王不同你绕圈子。你告诉本王,你这样反对本王饮下蜜水,是觉得本王的杯子里多了东西?”

    福桂一惊,这燕王脑子里有点东西。

    福桂急忙说:“殿下,奴婢真的脑子是坏掉了,不是想阻止殿下夜饮,是姑姑吩咐蜜水只能给师父食用。奴婢看任务不能完成就急疯了。请王爷把奴婢关进内狱,让奴婢好好受罚反思吧。”

    福桂清清楚楚听到朱霰念了句“嘴硬”,随后,又听到有来回跑动的脚步声。福桂听到朱霰说:“抬起头。”

    福桂抬起头,仰望朱霰。朱霰手里抓着那只金盏,近距离看,盏身雕刻着藤萝莲花纹,十分精美考究。

    朱霰说:“既然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本王选择相信你。本王不关押你,饮下此杯,或者,领受四十杖脊。”

    宫廷里的杖脊要脱去外衣,趴在一条长凳上,以金瓜痛击脊柱。一个壮年的男子最多挨二十下就会脊断咽气。像福桂这样的小姑娘只需五下。朱霰竟然说要打她四十下!他这是要把她打烂!是要她的命。

    从朱霰的言行来看,他早就知道蜜水有问题,且认定福桂和投毒之事脱不了关系。可他还是要福桂选。要么饮下蜜水,为自己的嘴硬付出生命的代价,要么做一个将事情和盘托出的软骨头。

    这不仅仅是在校验蜜水是否有毒,同时还在试探她的立场,是屈服于燕王殿下,还是坚定地站在谋害者的那一边。

    燕王殿下真是好谋算!

    朱霰,这个总是出现在她梦里,与她“生死”对等的名字,是刻在她灵魂里的隐秘。能站在朱霰那边,或者说,接近他,讨好他,掌控他,对福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福桂几乎没有犹豫,接过蜜水,仰头一饮而尽。她将金盏交给旁边的火者。

    朱霰说:“抬头。”

    福桂高高仰起头,让朱霰看清楚自己的脸。

    朱霰目光炯炯,观察着福桂的神情变化。福桂有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因为刚哭过,眼珠子湿润而明亮,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痛苦、悲伤和害怕,反而是渴望,像是猎手看着到口的猎物。

    他们在大和尚呼噜震天声音中对视了足足半刻。

    朱霰终于转过身,又坐回蒲团上。他拿起笔,用笔杆子敲一敲蜡烛台,说:“给我侍灯。”

    一个火者上前。

    朱霰余光一扫,说:“把鞋穿上。过来。”

    少年火者朝福桂努嘴示意。

    福桂站起来,单脚跳到鞋子边。她趿起鞋,走到烛火边,用拨片拨亮烛火。

    从正面看,朱霰的矮兀前堆积着一沓沓小素揭帖。朱霰每抽出一张会看两遍,然后,用朱笔批注。朱霰每批完十张,就抬头看一眼福桂。看够一个时辰,才把看她的频率降低为每三十张一次。

    他在看什么?

    福桂自然知道,他在等她毒发。

    有几次,朱霰抓到福桂在偷看素帖上的字。

    朱霰问:“谁教你认的字?”

    福桂想了想,“奴婢外祖是杭州一个县里的教谕,教过奴婢认字。去年,宫里采选苏、杭二州通晓书数、愿意入宫的女孩子入宫。奴婢家里的人都死绝了,不入宫就没饭吃,所以就进来了。”

    朱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灯火里闪烁如星。

    朱霰问:“你刚才说,你不记得过去了。”

    福桂说:“我是谁,父母又是谁……总是记得的。”

    其实,这一点她也很纳闷,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只有记忆而没有画面。就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回忆不起任何画面。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有什么人强行灌输给她的。

    朱霰再次忙于政务。

    福桂用余光打量老和尚,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不仅仅她身上没有毒发的迹象,就连老和尚也睡得安稳深沉。

    看来这一切真的就是她胡思乱想。

    真蠢。

    福桂低头看到自己手心,干涸血迹遮挡了刻下的字。她自嘲地一笑,因怕被朱霰发现反惹出麻烦,就从衣襟里取出娜仁姑姑给她的罗纱帕子,包住手掌,在掌心打了个疙瘩。

    朱霰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福桂替他换了两根蜡烛。一个晚上下来,福桂觉得疲倦、骨头酸疼、头重脚轻,连喉咙都隐隐作痛。她实在想坐下来休息,可又不敢。

    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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