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油脂在冷肉表面结成惨白的网,黑麦面包碎屑散落桌面。暃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指尖捻起桌角的素白蜡烛头。烛火跳跃,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熔金淤暗的瞳孔深处,那两点被烛光映亮的微芒悄然熄灭。他对着烛芯,轻轻一吹。
“噗。”
微弱的暖意与光明瞬间被黑暗吞噬,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蜡泪灼烧后的特殊焦香,在凝滞的空气中无声扩散。
暃没有抬头。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在桌面上方的黑暗中极其随意地……虚虚一抓!
无声无息。一道细长的、通体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影子,如同墨汁从石缝中渗出,悄无声息地滑落,蜿蜒缠绕上暃苍白的手腕。三角形的头颅抬起,冰冷的蛇瞳在昏暗中倒映着暃金银妖瞳的微光。
“去。”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将那截刚刚熄灭、余温尚存、散发着浓郁焦蜡气息的烛头……递到了蛇吻之前!
墨鳞小蛇冰冷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无形的气味分子。三角形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左右摆动,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那截蜡烛。
一息。两息。
墨鳞小蛇的信子猛地一收!三角形的头颅转向暃,冰冷的竖瞳中仿佛传递着某种无形的信息。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带着蛇类特有的僵硬感,却清晰无比!
“嘶……嘶嘶……”(是……就是这种味道……很多……很多……白色凝固的东西……聚在一起……就是这个味道……)
暃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熔金淤暗的瞳孔深处,那粘稠的淤泥无声翻涌,瞬间化为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芒!
“很多……白色凝固的东西……聚在一起……”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如同毒蛇终于锁定了猎物的七寸。“……蜡封。”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穿透石室的黑暗,直刺向皇宫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护城河蓝线!
“防水布包裹……” “……沉入河底……” “……暴雨冲刷……” “……水流掩盖……” “……有水闸拦着,流不走……” “……沉在淤泥里……” “……谁也看不见。”
顾珏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深黑的瞳孔急剧收缩!是了!蜡封隔绝气味!防水布包裹!沉入暴涨的护城河底!有水闸拦截,珍宝根本流不远!就在眼皮底下!就在那浑浊的河泥之下!难怪蛇嗅不到!难怪没有车辙!阿尔图……好狠!好绝!好算计!
纳曼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计算瞬间完成推演——蜡封沉河,确实完美解释了所有“不可能”!
“找到了又如何?”顾珏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阿尔图的人守在那里!人证俱在!他只要咬死是‘邪祟’所为,是我们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我们如何自证清白?!难道去河里把那些蜡疙瘩捞出来?打草惊蛇不说,捞出来……也还是赃物!他更能坐实我们‘毁灭证据’!”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再次凝滞。找到了赃物,却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死局!阿尔图这一手栽赃,狠辣到了骨子里!
暃缓缓收回缠绕着墨鳞小蛇的手腕。那蛇无声滑落,消失在黑暗的地缝中。他重新靠回冰冷的泥墙,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仿佛刚才那洞穿迷雾的锐利只是错觉。熔金淤暗的瞳孔在昏暗中沉淀,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无声的漩涡。
“是啊……”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如同在棋盘上推演一个有趣的残局。“……捞出来……也是赃物……” “……人证……又是他的人……” “……咬死了……是我们……” “……父王震怒之下……” “……卡迭石的毒蝎再在旁煽风点火……” 他微微歪头,削薄的唇瓣勾起一个冰冷、锋利的弧度。 “……我们……百口莫辩。” “……只能……引颈受戮。”
死寂重新笼罩。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顾珏月的心脏。里德尔幽绿的瞳孔中,毒焰无声燃烧,却似乎也找不到撕破这铁壁的缝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角落里。一直抱着毯子、蜷缩在麦秸堆深处、仿佛与这场风暴彻底隔绝的塔那…… …… 极其极其轻微地…… …… 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平日里总是失焦茫然的眼瞳…… …… 此刻…… …… 在昏暗中…… …… 竟隐隐闪过一丝…… …… 极其极其微弱的…… …… 清明!
断指处的药布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塔那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一个干涩、沙哑、带着长久沉默后的艰涩,却异常清晰的字句…… …… 如同石缝中挤出的…… …… 微弱嫩芽…… …… 幽幽地…… …… 飘了出来:
“……如果……” “……是……” “……阿尔图……”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