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蛇窟暖巢

    玉城废墟上空的积云如同浸饱了铅水的巨兽,沉甸甸地压覆下来。风卷起沙尘,在断壁残垣间呜咽穿梭,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预感。风暴,如同阿尔图府邸内频繁调动的铁甲卫士、如同妮菲塔莉寝殿彻夜不熄的灯火、如同赫普拉水镜轩后池鳄鱼翻腾的水花……正在无声地酝酿、蓄积。

    废园石室成了这漩涡中唯一诡异的孤岛。

    豆大的油灯火苗在粗陶灯盏里不安分地跳跃,将扭曲的影子投在粗糙泥墙上。角落里塔那的鼾声在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断指处药布散发的清凉气息是这片空间里唯一干净的嗅觉坐标。矮桌旁,里德尔蜷在暃怀中沉睡的姿态已成常态,墨绿的祭司袍与暃深色的衣料早已纠缠得难分彼此。

    暃背靠冰冷的泥墙,眼睑半阖。金银妖瞳在昏昧光线下如同两口深潭,熔金沉淀为慵懒的暗流,冰渊凝作半融的薄冰。外界那山雨欲来的风暴,似乎被这方寸之地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他搭在里德尔后腰的手,指节修长,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慵懒的节奏。

    顾珏月与纳曼带来的紧迫信息——妮菲塔莉的歇斯底里、阿尔图的暗流涌动、赫普拉的静水深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他眼底那片慵懒的暗金中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归于沉寂。

    他像一头饱食后盘踞巢穴的巨蟒,对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杀机,都报以漠然的睥睨。

    石室的门被无声带上。顾珏月与纳曼带着新的指令匆匆离去,身影很快被废墟外翻涌的尘沙吞没。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塔那的鼾声,以及……里德尔均匀深沉的呼吸。

    暃微微低头。

    目光落在怀中青年沉睡的侧颜上。昏黄的光线柔和了里德尔清醒时惯有的冰冷与锋利,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是失血的淡粉,微微抿着,即使在沉睡中也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鼻息温热,规律地拂过暃颈侧的皮肤。

    暃搭在里德尔后腰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上移动。

    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极其轻柔地…… …… 穿插进里德尔柔软微凉的发丝间。

    动作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指尖沿着发丝的纹理,缓慢地、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梳理着。一下,又一下。

    怀中沉睡的身体……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他怀里更深处拱了拱。如同寻求温暖庇护的幼兽。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轻哼从里德尔喉间溢出,紧抿的唇线也似乎随之松弛了几分。

    暃眼底那片慵懒的暗金深处,无声地漾开一丝微澜。像投入深潭的微光。他太了解里德尔了。这个如同淬毒匕首般危险、骄傲的青年,清醒时绝不会承认半分依赖,更不会开口索要一丝温情。他只会用冰冷的话语和算计的绿眸武装自己。

    但此刻。这具在睡梦中无意识向他靠近的身体。这因他指尖笨拙的梳理而舒展的眉宇。这细微的、如同猫儿被顺毛时发出的满足喟叹…… …… 都在无声地诉说。

    诉说里德尔……喜欢这样。喜欢他掌心的温度。喜欢他笨拙的安抚。喜欢……被他这样抱着入睡。

    尽管里德尔醒来后,大概只会用那双幽绿的毒眸冷冷剜他一眼,再用刻薄的话语将昨夜的一切定义为“取暖”或“监视”。

    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黑暗如同潮水,从石室角落无声地蔓延上来,一点点吞噬着微弱的光明。废墟外,风声更紧了,卷着沙砾拍打在石壁上,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黑暗中爬行、嘶鸣。

    暃的目光越过怀中沉睡的青年,望向石室深处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角落。那里,是他十年间最熟悉的栖息地。冰冷、死寂、只有蛇鳞滑过石缝的细微摩擦声为伴。他习惯了。习惯了黑暗如同实质的拥抱,习惯了孤独如同呼吸般自然。于蛇为伍,暗无天日,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归途。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里德尔的发丝间,梳理的动作却极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片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死寂即将重新将他包裹的刹那——

    怀中沉睡的里德尔…… ……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 极其不安地…… …… 在梦中蹙起了精致的眉。原本均匀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浅薄。身体……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搭在暃腰侧的手……无意识地……猛地抓紧了他深色的衣料! 力道之大,指节瞬间泛白!

    一声模糊的、带着惊悸的梦呓,破碎地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挤出: “……别……”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暃眼底那片慵懒的暗金!

    别什么?别走?别留下他一个人?别……再次沉入那无尽的黑暗?

    暃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金银妖瞳深处那片沉淀的慵懒冰层……无声地碎裂了。

    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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