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石室的晨光依旧吝啬,尘埃在光柱中打着慵懒的旋。油脂冷香与棕榈酒的残酸气被涌入的晨风搅动。塔那在角落麦秸堆里发出安稳的鼾声。矮桌旁,里德尔依旧蜷在暃的怀中,墨绿祭司袍的褶皱堆叠在暃深色的衣料上,睡颜恬静。暃背靠泥墙,眼睑半垂,搭在里德尔后腰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像在敲击无声的节拍。
顾珏月闯入带来的寒气与紧绷,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片刻涟漪。纳曼静立其侧,琥珀色的眼瞳映着桌上摊开的巨大羊皮图卷。
“五公主闹到父王跟前了。”顾珏月语速快,带着被搅扰晨眠的薄怒,“哭喊着邪祟附体,引来了库图和顾琰的灾祸,矛头直指塔那……和你身边那位。”他瞥了一眼暃怀中沉睡的里德尔,省略了“蒙眼怪物”的字眼。
纳曼无声补充:“提及神殿‘侍卫’之影,指向……分明。”
暃搭在里德尔腰侧的手指没有丝毫停滞,只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他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撩起,金银妖瞳在昏昧光线下如同蒙尘的古玉,熔金沉淀为慵懒的暗沙,冰渊凝作半融的薄霜。
“随她闹。”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漫不经心,“跳梁而已。”那态度,仿佛妮菲塔莉只是在演一场无关紧要的滑稽戏。
顾珏月深黑的眼眸眯了眯。这绝非傲慢的无知,而是……绝对的掌控,甚至一丝厌倦下的纵容。两人之间必有勾连。他压下探究的念头,如同纳曼教会他的——信任这深渊的……尺度。
“妮菲塔莉不足惧,”顾珏月指尖点在羊皮卷上阿尔图势力标注的区域,力道加重,“但这块‘磐石’不同。他与顾琰交情匪浅。神殿刺杀只是试探,塔那未死,他定会从顾琰之死撕开缺口……”他看向角落沉睡的傀儡,“……报复不会停。我们不能等他上门。”
“等他?”暃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戏谑的弧度。“被动挨打……多无趣。”
他搭在里德尔身上的手终于动了动。并未惊醒沉睡者,只是慵懒地探入自己衣襟,抽出一卷边缘磨损、色泽沉暗的羊皮图卷——正是纳曼面前那份皇宫区域详图的缩小版。指尖一弹,“唰啦”一声,图卷展开铺在桌上,与顾珏月带来的大图并置。
图卷之上,地表宫殿园林精巧如蚁穴。而其下,暗红色的脉络更深、更密、更繁复,如同巨兽蛰伏地底的血脉神经,无声地贯穿、连接、蔓延至皇宫各处角落。
暃的另一只手随意地向旁一探,从矮桌边缘摸起一把通体漆黑、刃口雪亮的短匕。那动作自然得如同拿起一片面包。
没有杀意。更没有激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圈定。
匕首随意落下。 “笃。” 轻响如同叩门。漆黑的匕尖…… …… 懒洋洋地…… …… 戳在…… …… **“赤蝎宫”(顾琰旧居)**的中心点。羊皮纸凹陷下去。 …… 未破。
再点。 “笃。” …… “金雀苑”(库图荒淫巢穴)。
又点。 “笃。” …… “冷月庭”(顾琰生母瑟缇斯幽所)。
三个清晰的凹陷圆点,慵懒地标记在那三处象征着死亡、放纵与遗弃之所的心脏位置。
“话是这么说……”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晨起的倦怠,指尖随意地敲了敲匕首柄,“妮菲塔莉在父王耳边聒噪,‘神殿刺杀’的灰还没散尽……”他抬眸,熔金淤暗的瞳孔掠过顾珏月,如同掠过晨雾,“……总要……装装样子。”
他松开匕首柄,任其歪斜地立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图卷上那套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暗红地下脉络,慢条斯理地滑动。指尖如同蛇信,丈量着自己的领地。
“这些地方……”暃的指尖停在“赤蝎宫”的凹陷点上,懒懒地画了个圈,“……刀尖之下……” 手指顺着暗红脉络滑向深处,仿佛在抚摸情人皮肤下的血管。 “……十年光景。” 声音平淡无波,如同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每一寸石头……” “……每一道拐角……” “……虫子爬过的每条缝……”指尖最终懒懒地戳在卷轴边缘,代表“太阳金殿”的位置上。力道很轻,并未穿透羊皮。 “……我的蛇……” 他抬眼,金银妖瞳深处毫无波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 “……想去便去。” “……这里,”指尖点了点太阳金殿的区域,“……也拦不住。”
无声的死寂。顾珏月与纳曼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复杂如蛛网的暗红脉络与太阳金殿边缘的指印上!十年……悄然盘踞于整个皇宫地脉之下的巨蛇!
“你……”顾珏月的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干涩,“……从何时……”他问出盘旋心底的疑问,“……开始经营这些?”
暃缓缓收回点着地图的手指。目光从图卷上移开,投向石室高窗外那片被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熔金淤暗的光芒在他眼底流淌,沉淀。如同倒映着亘古的尼罗河水。
“从我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