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日月余悸

    消息裹挟着五公主那句淬毒的“剜下的日月”,如同投入废园石室的毒饵。油灯的火苗在塔那双失焦的浅褐色瞳孔里跳跃,他裹着毯子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后更加迟钝的鼹鼠,只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磨损的绒毛。断指处的药布散发着新换的清凉气息,与他混沌的意识一样,隔绝了大部分惊涛骇浪。

    里德尔则靠墙而坐,姿态依旧如同淬毒的匕首插在鞘中,优雅而致命。幽深的绿眸低垂,指腹一遍遍描摹着黑曜石蛇戒冰冷的戒身,深红的蛇眼在昏光下幽幽闪烁。纳曼转述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投入他灵魂深潭的石子,激起冰冷而精确的涟漪。

    “主动暴露。”里德尔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打磨过粗粝的古卷。他并未抬头,视线依旧凝固在蛇戒上。“像他那样的人……不会犯低级错误。”他削薄的唇瓣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刚来时……连见他一面……都得蒙眼。绑得像待宰的祭品。”他指尖按在戒面蛇眼处,用力碾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双眼睛的危险。”他抬起眼,幽绿的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火苗,“……那是武器。也是……诱饵。”

    角落的塔那似乎捕捉到“眼睛”这个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茫然地望着里德尔:“……眼睛……漂亮?”他含糊地重复,脸上扯出一个迟钝的微笑,“拍手……”声音微弱下去,再次陷入药物带来的迟滞。

    石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塔那偶尔模糊的呓语。

    矮桌上,粗糙的木盘里盛放着仆人备下的食物:烤得焦香的努比亚羊肉、炖得软烂的椰枣炖鸡、黑麦面包和一壶温热的棕榈酒。香气在粘滞的空气里弥漫,却无法真正驱散那无形的心神紧绷。

    他们等待。等待那个掌控一切的深渊巨兽归来。

    里德尔拿起一块面包,缓慢地撕扯,并未送入口中,只是任由碎屑落在粗糙的木纹桌面上。纳曼沉默地坐在矮凳上,膝上的阴沉木药箱如同静默的守卫,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深潭无声翻涌着冰冷的计算。塔那在角落发出细微的鼾声,断断续续。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窗缝外,玉城废墟的夜色渐浓。暃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

    皎月宫深处。属于妮菲塔莉的寝殿并未点燃太多灯火。几盏造型妖异的蛇形铜灯在角落燃烧,吐出幽暗的光晕,将巨大的莲花浮雕壁画映照得如同鬼魅之舞。空气里弥漫着她偏爱的、浓得化不开的西顿紫熏香,混合着梳妆台上昂贵的雪松头油气息,甜腻得令人窒息。

    梳妆台巨大的青铜镜前,妮菲塔莉端坐着。白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已被洗去,露出略显苍白疲惫的底色。幽绿的猫眼石簪子被取下,随意地搁在象牙梳妆盒旁,如同一条暂时蛰伏的毒蛇。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落肩头。

    她执起一把黄金梳篦,梳齿细密冰凉。动作缓慢、机械,一下,又一下。梳齿穿透浓密的黑发,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沙沙声。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矫饰与怨毒,只剩下一种被冰冷后怕和更深沉算计浸透的苍白。额角甚至能看到一丝因强撑而突起的青筋。

    那双眼睛…… 熔金与冰渊…… 剜下的日月…… 顾珏月最后那句“那位大人”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冰冷的恐惧如同蜿蜒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脊椎向上攀爬。她试图用梳理头发的动作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后怕,指尖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就在梳篦滑过一缕发丝的瞬间——

    窗牖之外。隔着厚重的、绣着莲花与圣甲虫的紫纱帘幔。夜色沉寂如死的废墟深处。毫无预兆地。飘来一声…… …… 极其极其轻微…… …… 仿佛融入夜风般的…… …… 哼唱!

    那旋律古老而诡异。不成调。如同破碎的童谣。又像是…… …… 冥河深处…… …… 水鬼的…… …… 低喃!

    哼唱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却如同冰冷的针尖! 瞬间刺穿了殿内粘稠的甜腻香气! 刺穿了妮菲塔莉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呃!” 妮菲塔莉的身体…… …… 如同一张骤然拉满的弓! …… 猛地绷紧! 黄金梳篦从骤然僵硬的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轻响! 砸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 梳齿断裂! 几根乌黑的断发随之飘落!

    她…… …… 猛地回头! 动作快得几乎要扭断纤细的脖颈! 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 那双精心描画、此刻却因极致惊骇而圆睁的眼眸! 死死地…… …… 钉向那扇…… …… 被厚重紫纱帘幔遮蔽的…… …… 紧闭窗棂!

    窗外。废墟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刚才那一声…… …… 来自冥府的…… …… 哼唱…… …… 从未存在过。

    但妮菲塔莉知道。那不是幻听。那是…… …… 来自深渊的…… …… 烙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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