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废园蛇瞳

    阿蒙-拉神庙的喧嚣如同退潮的尼罗河水,卷着奢靡的香气、惊恐的余悸与权力的暗流,颓然散去。黄金神殿璀璨的灯火熄灭,只余下巨大黑曜石神像空洞的眼窝在惨淡月光下沉默俯视,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架。空气里残留着没药的阴郁、泼洒美酒的甜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味。

    玉城废墟深处。废园石室。

    油灯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驱散角落浓稠的黑暗,却在粗糙的泥墙上投下更多摇曳、纠缠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麦秸土腥气、药味,此刻却混合着一股奇异的、诱人的食物香气——烤得焦香流油的努比亚羊肉、炖得酥烂的椰枣炖鸡、新鲜出炉的黑麦面包、还有一壶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香料气息的棕榈酒。矮桌被临时擦拭过,粗糙的木质纹理在灯火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此刻堆满了远超平日简陋餐食的丰盛菜肴。显然是暃吩咐仆人匆匆备下的。

    塔那蜷缩在角落加固的麦秸堆里,断指处的药布渗着新鲜的血迹。纳曼的“钝感之药”效力已褪,极致的恐惧如同退潮后狰狞的礁石,重新浮出水面。他抱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浅褐色的眼珠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灯火,时而发出一两声破碎的呜咽。纳曼沉默地跪坐在他身旁,重新打开那只阴沉木药箱,指尖捻起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处理伤口,更换敷料。动作间,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深潭般的平静下,一丝冰冷的怒涛无声翻涌。

    里德尔靠墙坐着,墨绿色的祭司袍沾了些许神殿奔逃时蹭上的灰尘,被他随意地扯开领口。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幽深的绿眸低垂,视线凝固在左手指间那枚黑曜石蛇戒上。戒身深红的蛇眼在昏光下幽幽闪烁,如同凝固的毒血。他指腹一遍遍描摹着冰冷的戒面,似乎在回味神殿混乱中那瞬间绷紧、又因暃雷霆出手而被迫松弛的杀意。唇角,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弧度若隐若现。

    顾珏月坐在矮桌旁,深紫色的礼服沾染了神殿翻倒的酒液,在他衣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如同权力的污痕。他并未动桌上的食物,只是端起面前粗糙的陶杯,里面是温热的棕榈酒。深黑的眼眸深处,风暴在无声酝酿,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石室门被无声推开。

    暃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近黑色的侍卫劲装,衣袍边缘的暗金蛇纹在灯火下如同活物的鳞片无声翕动。唯一的不同,是覆于双眼之上的那条纯白色布带…… …… 已然摘下!

    此刻。那双熔金淤暗、冰渊刺骨的金银妖瞳…… …… 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熔金的光芒仿佛沉淀了神殿的血腥与喧嚣,化为更加粘稠、更加深沉的暗金色岩浆,在眼底无声流淌。冰渊的寒芒则更加刺骨,如同淬毒的冰锥,穿透摇曳的灯光,扫过石室内每一张面孔!眉宇间那抹刻意维持的慵懒被一种近乎实质的、洞穿一切的冰冷锐利取代,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更显危险!

    他随意地将那条沾染了几点暗红血渍、如同染血封印般的白色布带,丢在矮桌空置的一角。布带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无声无息,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几点暗红,在昏黄光线下如同狰狞的蛇瞳!

    暃在矮桌主位坐下。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并未立刻动筷,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捻起一片焦香的羊肉,放入口中缓慢咀嚼。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却又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把我们……”暃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石室的死寂。他咽下羊肉,金银妖瞳扫过顾珏月、里德尔、角落的塔那和纳曼,最后落回自己沾着油渍的指尖。 “……赢的不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定。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 如同平静冰面下陡然裂开的万丈深渊! 金银妖瞳中冰渊的寒芒瞬间炽盛!如同淬火的刀锋! “但……” 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贴着地面嘶嘶游走。 “……以阿尔图那块‘磐石’的警惕性……” 他削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现在……” …… “……不是盯上我……”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丢在桌上的、染血的蒙眼布带。 “……就是……” 金银妖瞳猛地转向靠墙独坐的里德尔! 熔金与冰寒的光芒如同实质的锁链! …… 死死锁定了里德尔指间…… …… 那枚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蛇戒! “……盯上你了。” “盯上你”三个字,如同冰冷的判决!

    里德尔摩挲戒指的指尖骤然停顿!幽深的绿眸猛地抬起!如同两口淬毒的深潭瞬间被投入烧红的烙铁!冰冷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冰冷的警觉与……一丝被点燃的、毁灭性的亢奋!他削薄的唇瓣无声抿紧,扯出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扭曲的弧度。蛇戒深红的蛇眼红芒暴涨!如同被唤醒的恶魔之瞳!

    暃不再看里德尔。他的目光…… …… 如同转向猎鹰的主人…… …… 精准地落在矮桌对面…… …… 端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的顾珏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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