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幕如同浸透墨汁的巨蝠翅膀,沉沉地覆盖在玉城废墟之上。白日里残留的灼热迅速被刺骨的夜寒驱散,石室仅靠一盏摇曳的陶碟油灯照明,昏黄的光晕在粗糙的泥砖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烤沙羚肉的油脂焦香、椰枣酒的甘甜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风暴前的刻意平静。
石室中央简陋的石桌上,罕见地铺开了一小片“盛宴”。粗陶盘里堆着切成薄片、烤得滋滋冒油、撒着粗盐与沙漠香料的沙羚腿肉。另一只盘子里是饱满多汁、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石榴籽和冰镇过的青葡萄。一只细颈陶壶里盛着浑浊却甜冽的椰枣酒。这一切,与这废墟囚笼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劫掠而来的奢靡。
暃姿态慵懒地占据石桌一角。他斜倚着冰冷的墙壁,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深色的袍袖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饱满的石榴。鲜红的汁液沾染在他冷玉般的指尖,如同凝固的血珠。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唯有手中这颗石榴值得他耗费心神。金银妖瞳被垂落的眼帘遮掩,只偶尔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闪过一丝熔金与冰渊的微芒。
里德尔坐在他对面。手臂上的药布层层缠绕,在白日阳光下显得狰狞,此刻在昏暗的油灯下却如同某种古怪的护甲。他面前放着一只粗陶酒杯,里面是半杯琥珀色的椰枣酒。他没有动食物,也没有饮酒。只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完好手掌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掌纹,仿佛在研读命运的刻痕。幽深的绿眸藏在垂落碎发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偶尔,他抬起眼睑,目光扫过对面慢条斯理剥着石榴的暃,那眼神如同夜色中的猫头鹰,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波澜地掠过,又迅速垂落回自己的掌心。
塔那缩在石桌最边缘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面前也放着食物和酒水,但那只完好的手只是神经质地握紧了粗糙的酒杯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烤肉的香气和酒精的甘甜仿佛成了最折磨人的毒药,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一口也咽不下去。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极致的紧张和惶恐而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钉在石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洪水猛兽破门而入!他的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只包裹着断手的布条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咀嚼石榴籽的细微“咔嚓”声,杯底摩擦石桌的轻微“沙沙”声,还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这是石室内唯一的声响,构筑出一种刻意营造的、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宁静。
突然!
死寂被一道极其细微、却如同毒蛇吐信般锐利的声音刺破!
那不是来自门外。是来自石室深处那堵冰冷泥砖墙壁的……另一侧!
一种极其轻微、但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鳞片在干燥的沙地上高速摩擦!仿佛有成千上万条冰冷的毒蛇,正贴着墙壁的另一面,疯狂地、无声地……涌动!嘶鸣!
塔那的身体猛地一抖!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他惊恐地看向那堵传来诡异声响的墙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乎就在墙壁嘶鸣响起的同一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石砸落深潭的巨响!从遥远王宫的中心传来!并非巨响本身,而是那巨响之后紧随而来的、如同瘟疫般瞬间爆发的、席卷整个王宫的混乱喧嚣!
无数脚步声!沉重、慌乱、如同受惊的兽群踏过石板! 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刀剑出鞘!甲胄碰撞!如同惊雷在耳边炸裂! 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夜空,带着极致的恐惧! 男人粗粝嘶哑的咆哮!充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 “……蛇!是蛇!殿下……殿下驾崩了——!” “……快!封锁所有宫门!!” “……王妃……王妃也……快来人啊——!” “……天谴!这是至高拉神的天谴啊——!” “……搜!给我搜!把每一寸地皮都掀开!找出那渎神的巫师——!!”
混乱、惊恐、愤怒、绝望的声浪如同决堤的尼罗河水,瞬间冲垮了王宫厚重的围墙,汹涌澎湃地灌入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厉鬼在黑夜中哭嚎咆哮!
兵荒马乱! 真正的兵荒马乱!
石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击! 砰!砰!砰! 如同重锤擂鼓! 伴随着守卫惊恐变调的嘶吼: “开门!奉法老谕令!搜查妖蛇!缉拿渎神者——!” “……滚出来!里面的人!听到没有——!!”
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将石壁上三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狂舞的鬼魅!
塔那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他猛地看向暃!眼神充满了绝望的询问——是时候了?!
暃终于抬起了眼睑。
那双熔金与冰渊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