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如同神殿地窖最深处凝固的树脂,压迫着石室每一寸空间。远处夜枭的唳叫穿透废墟,如同死神在磨砺镰刀。塔那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断腕处的布条被冷汗浸透,黏在狰狞的疤痕上。他指腹反复刮擦着那枚磨得锋利冰冷的黑曜石碎片——明日刺向神弃之井的凶刃,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刮擦自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里德尔背靠冰冷的泥砖墙,手臂上层层缠绕的亚麻药布下,新生的皮肉如同被无数滚烫的针反复穿刺。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蝶翅阴影,呼吸平稳得如同嵌入石壁的死神浮雕。唯有那只搭在膝上的、完好无损的手,指关节死死攥紧,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虬结暴起,如同锁链束缚着即将破笼而出的毒兽。
“塔那。”里德尔的声音在死寂中割开一道冰冷的裂口,干涩沙哑,如同砂砾在青铜器皿中滚动。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黑暗发问,又像是拷问自己翻腾的意识: “……暃……” “……他到底……” “……是什么样的人?”
角落里,塔那刮擦石刃的指尖猛地一顿。黑暗中,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穿透夜幕、死死钉在自己身上的、翻涌着毒焰的审视。沉默如同沉重的石磨,在两人之间碾压了片刻。
终于,塔那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反问: “您觉得呢,里德尔大人?”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没有起伏,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掌控一切、将王权视作棋盘的深渊之神?还是不得不藏身阴影、用替身遮掩神瞳的囚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的疲惫,“或许……都是。”
石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夜枭的长鸣如同冰冷的指甲刮过耳膜。
塔那似乎吸了一口气,声音在黑暗中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古怪的笃定: “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奥西里斯(冥神)起誓……” “……主子他……” “……绝对不讨厌您。” 塔那的声音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调: “……甚至……” “……是喜欢的。”
黑暗中,里德尔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关节攥紧的力度陡然加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如同毒蛇在噬咬自己的尾巴。
喜欢?那个如同深渊般冰冷、将他视为棋子、在他灵魂上烙下“王妃”印记、又在他手臂上制造出溃烂伤痕的男人?喜欢?一个将他推入库图贪婪视线、明日又将投入血雨腥风漩涡的掌控者?这个词,如同最辛辣的嘲讽,狠狠刺在里德尔被屈辱和剧痛反复磨砺的神经上!
“理由?” 里德尔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冰冷刺骨,带着剧毒般的讥诮,“我的聪明?我的野心?我为他在荷鲁斯之厅撕咬祭司,在废园里承受顾衍的踢踹,在库图面前扮作腐烂的祭品……这些……让他觉得‘有趣’?” 伏地魔的骄傲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撕裂般的咆哮!
“是……也不是。”塔那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您的头脑……像底比斯最锋利的青铜手术刀……您的意志……如同沙漠里扎根最深的荆棘……这些……主子确实欣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寻找着更确切的字眼,“但……”
塔那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秘密分享般的、奇异的轻柔: “……是您的眼睛,大人。” 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里德尔翻涌的毒焰中激起冰冷的涟漪。 “……您那双眼睛……” “……像……” 塔那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禁忌的重量: “……像主子的生母……赫特菲丽丝王妃……”
轰——! 如同冰冷的尼罗河水混合着沙漠深处的熔岩,瞬间灌入里德尔的四肢百骸!
“那双绿色的眼睛……”塔那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梦呓般的追忆,“……像沙漠暴雨后最清澈的绿洲……像尼罗河泛滥时滋养万物的青翠沃土……深邃……幽静……却又像藏着整个星河的智慧……”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敬畏,“……那是主子……在这冰冷王城中……唯一感受过的……真正的‘光’……”
塔那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触及了某个深埋的、连他都为之战栗的真相: “您第一次被三殿下拖进来时……浑身是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绿宝石……倔强……冰冷……又带着洞穿一切的锋利……”塔那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如同耳语,“……主子当时……就站在您现在靠着的这堵墙的阴影里……” “……我看到……” “……他左眼里的熔金……” “……停滞了一瞬。” “像……” “……看到了……”
塔那没有说下去。但黑暗中那未尽的话语,如同最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里德尔的意识深处! 像看到了什么?像看到了早已湮灭在权力倾轧尘埃中的…… 那抹……唯一的“光”?
石室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真空。里德尔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紧,指关节惨白到毫无血色。然而,那深陷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