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寒凝成霜刃,切割着石室每一道缝隙。窗外浓黑如墨,唯有废墟深处夜枭的唳叫撕扯着紧绷的死寂。塔那蜷在角落阴影里,断腕处的布条被无意识揉搓得松散,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他盯着手中一把磨得锋利的黑曜石匕首碎片——明日刺向神弃之井的凶器,指腹反复刮擦着刃口,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血脉里奔涌的、近乎灼烧的紧张。
另一侧,里德尔背靠冰冷泥墙,缠满药布的手臂搁在屈起的膝上。布条下新生的皮肉像被火蚁啃噬,火辣辣地抽痛。他闭着眼,浓睫在惨白脸颊投下蝶翅般的阴影,呼吸平稳得如同沉睡。唯有搭在膝头那只完好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泄露了意识深处毒焰翻腾的真相——库图寝殿的毒蛇,塔那手中的黑刃,神弃之井深处顾衍的哀嚎……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的钢索上。
“塔那。”里德尔的声音突兀地割裂死寂,干涩冰冷,像砂砾摩擦黑曜石。他没睁眼,仿佛在对着虚空发问,“你替他挡了多少刀?”
角落里的塔那猛地一颤,指腹瞬间被锋利的石刃割开细小的口子,血珠无声渗出。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记不清了……下毒的饭食,淬毒的暗箭,神殿‘赐福’的诅咒圣水……还有……”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那些‘意外’失足的高台,‘突然’断裂的马车辕木……都冲着‘七皇子’那张脸来的。”
里德尔缓缓睁开眼。黑暗中,那对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无光的深井,唯有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冰冷的毒焰,精准刺向塔那:“为什么是你?”他的声音带着被剧痛和屈辱磨砺出的砂砾感,更有一丝被强行拖入漩涡的、冰冷的探究,“他若真如你所言,强如行走人间的神明,那双妖瞳能焚金冻月,何须一个影子替他坐在尘埃里,去挡那些明枪暗箭?他自己坐上那黄金王座,碾碎所有碍眼的石子,岂不更痛快?”
塔那的身体在黑暗中绷紧如满弓的弦。他抬起头,望向里德尔声音传来的方向,浅褐色的瞳孔在浓夜里缩成两点微光。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发出一声极轻、却浸透了无尽苦涩与洞悉的叹息。
“大人……”塔那的声音像风中残烛,微弱却清晰,“您见过主子的眼睛……那真是……神才能拥有的东西。” 敬畏让他的尾音发颤,“可您想想……若您是法老陛下……您有一个儿子……生来就顶着这样一双……拉神行走人间般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他用力咽下唾沫的声音,仿佛那名字本身带着剧毒: “……您是会张开双臂拥抱他……” “……还是……” 塔那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毒蛇滑过冰冷的石板: “……夜夜难眠……” “……恐惧那双眼睛……” “……会在某一天……” “……倒映出……” “……您王座的崩塌?”
“尤其是……”塔那的声音几乎化为气音,却字字如淬毒的针,狠狠扎入黑暗,“……当您……根本看不透那双眼睛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的时候……您敢让他……真正走到阳光下吗?”
喜欢?在那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血脉不过是维系权力的锁链! 忌惮! 深入骨髓的忌惮! 恐惧那无法掌控的神迹,恐惧那可能颠覆一切的“神眷”!
所以…… 暃需要一个影子。一个完美的、能吸引所有致命目光的箭靶! 一个能将他那双象征力量却也招致毁灭的金银妖瞳,彻底隐藏在“痴傻废物”这张尘埃面具之后的……活盾牌!
而他塔那…… 一个出身卑贱、无人在意、甚至肢体残缺的奴隶…… 一个被暃从角斗场尸堆里拖出来、用黄金和母亲的命捏在手心里的…… 棋子! 就是最完美的那张……人皮面具!
石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塔那压抑的喘息和远处夜枭凄厉的长鸣在黑暗中撕扯。
里德尔缓缓低下头。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缠满药布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新生的伤口在布条下火辣辣地抽痛。塔那的话,像最精准的解剖刀,瞬间剥开了所有华丽的权谋外衣,露出了权力漩涡最深处、最血腥、最冰冷的齿轮——那妖异的双瞳,对暃而言,既是力量之源,更是悬顶的利剑!他需要塔那这个“痴傻七皇子”的完美伪装,如同毒蛇需要蜕下的旧皮,来避开塞提一世那如同鹰隼般的、时刻警惕着任何威胁的审视!更避开那些同样觊觎王座、又恐惧未知力量的皇子们无所不在的毒牙!
替身…… 是暃唯一的生路。也是塔那…… 用命换来的……活路。
黑暗中,里德尔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嘴角…… 极其缓慢地…… 向上拉扯。扯出一个冰冷、洞悉、如同戴上黄金假面般的…… 弧度。
神瞳是诅咒。替身是护甲。而他们所有人…… 都不过是这盘以王座为赌注的血腥棋局上…… 一枚染血的棋子。
窗外。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