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当他的视线落在左忆脸上时,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错愕,最后定格为刻骨的冷笑。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左姑娘?”嗓音里带着嘲弄,“真是稀客。怎么,李承恩容不下你了,也把你贬到这瘴疠之地来?”
差役见囚犯与生人搭话,厉声呵斥:“闭嘴!废皇子也敢胡言!”扬鞭便要抽打。
左忆快步上前,将几枚碎银塞进差役手中,粗声道:“官爷息怒,小人是个游医,听闻这位……公子懂些草药,想请教几句。”她故意压低嗓音。
李珩看着她递银子的动作,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雨里碎成一片:“游医?左姑娘这身本事,当游医可惜了。不如随我回瘴牢,我教你认认血藤——毕竟,当年你用来定我罪的医案,不就写着这东西的毒理吗?”
左忆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知道血藤的事。
瘴牢建在城角的沼泽旁,四壁用生石灰混着糯米汁砌成,却仍挡不住渗进来的潮气。
李珩被扔进最深处的牢房,镣铐锁在墙壁的铁环上,铁链的长度刚够他蜷缩着坐下,左忆跟着差役走进来,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
“没想到你真敢来。”李珩背对着她,声音从潮湿的黑暗里传来,“不怕我杀了你,毕竟你可是我的仇人啊。”
左忆走到牢门前,从袖中取出匕首,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故意引我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李珩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倒是变聪明了。”他盯着她,“当年,你捧着医案指证我时,眼里可没这么多算计。”
“当年的事,各为其主。”左忆避开他的目光,“太后谋逆,你确是帮凶。”
“帮凶?”李珩突然暴怒,铁链剧烈晃动,“我母妃被赐死时,那皇帝看着她被灌下毒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声音嘶哑如兽吼,“我毒杀他,是为了报仇!他根本不配当皇帝,更不配当我父皇!”
左忆浑身一震。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李珩。当年的贤妃“巫蛊案”,卷宗记载得含糊其辞,连容妃的医案里,也不过寥寥几笔带过。
皇帝念及旧情,赐了全尸。可听李珩的语气,此事显然另有隐情。
“贤妃娘娘的死,与皇帝有关?”她追问。
李珩冷笑,他凑近牢门,眼底的血丝在烛光下触目惊心,“皇帝需要一个‘巫蛊案’来敲打外戚,我母妃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牺牲品。他让我活下来,不是念及父子情,是想让我看着他如何坐稳这江山,如何让你们这些帮凶风光无限!”
这番话像惊雷炸响在左忆耳边。
她想起皇帝在紫宸殿的温和笑意,想起他赏赐江南宅院时的“关怀备至”,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情,此刻竟透出几分令人齿冷的算计。
“你私藏血藤,是想重蹈覆辙?”左忆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轨。
“重蹈覆辙?”李珩低笑,笑声里带着彻骨的悲凉,“我在这瘴江边上,日日看着血藤在瘴气里疯长,就像看着我母妃的冤魂在火里烧!”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扔到左忆脚边,“你自己看吧。”
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些干枯的血藤碎末,还有半张泛黄的药方。左忆拿起药方,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赫然是“牵机引”的完整配方。
“这是……”
“我母妃的遗物。”李珩的声音低沉如泣,“她根本不懂巫蛊,她懂的是医术,当年她发现皇帝用‘牵机引’毒杀不听话的臣子,偷偷记下了配方,想找机会揭露他,却被他先下手为强,扣上了巫蛊的罪名!”
左忆的手指剧烈颤抖。容妃医案里曾隐晦提及,先帝晚年有几位重臣“暴病而亡”,症状与“牵机引”中毒极为相似。难道……
“春祭的毒,不是你做的。”她猛地抬头,“你私藏血藤,是为了查清你母妃的死因,对不对?”
李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太后找过我,让我帮她毒杀皇帝,她说事成之后,立我为帝,为贤妃平反。可我知道,她不过是想利用我。我假意答应,趁机在她的毒里掺了血藤碎末,这东西只有岭南才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扳倒太后就结束了?皇帝才是藏在最深处的毒!他利用你查案扳倒太后,利用李承恩铲除异己,现在又把你支开,不就是怕你查出更多真相吗?”
左忆的后背沁出冷汗。李珩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诸多疑虑——皇帝为何突然厚赏江南宅院?为何对李承恩的信任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审视?为何容妃医案中关于“牵机引”的记载总是语焉不详?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忽然问。
李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探究:“你信我?”
“我信证据。”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