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大旱,北有阿诗勒部近颗粒无收,漠北风沙不绝,势卷天地。月下波光黯然,群鱼仰出肚皮,鸦雀遍野,腥臭千里。岭南人与虎鹿抢食,关城隘道,悉无驻将,唯余旌旗飘扬——上曰:楚。
纷踏天涯八万里,只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骁魇将军凯旋的消息。少年将军,玄衫快马,意气风发,束长发,发尾飘逸,可卷万丈芳华,面若玉盘,眉妆远山,眸似魇花,摄人心,夺人魄,凌厉而妩媚,神秘莫测。
可她称得上这京城王公贵族、富家子弟、玄师妙医中一等一的怪人。她名宫劫语,祖上有丹书铁契,自小天赋异禀却性格难测,变换无常,曾一怒之下决百人生死,善用水牢,使人不受灌刑而死。最怪处在——她不近男色,却曾与落红巷子的众多舞妓乐伶夜夜笙歌……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落红巷中,瓦舍雕琢,各色明灯映出了骁魇将军凯旋之日的欢喜胜状,流萤亦打灯相会。顶楼专为她而留的观戏台有三面围栏,金丝楠木的床榻浸满了胭脂之气,她侧倒于上,沉醉于氤氲满屋的香甜,醉倒于温柔乡中。
“莺时姑娘今日怎不戴我赠予你的白玉手镯,却戴这庸俗之物来敷衍?”
声肯冷涩而有挑逗意味,惹得那花魁莺时玖黛眉轻挑,唇瓣不禁抖了两刹,一时口吃,想以俯身其上谢罪,未待那如凝脂般的纤纤玉手轻抚于上,骁魇将军勃然大怒:
“都给我滚出去!叫那门外的挑帘郎进来与我消遣。”
半个时辰前,骁魇将军正兴致高涨,怎料欲跨入香房时身侧一位俊俏的挑帘郎君手一不稳,正使那帘子直直地砸向她,玉珠声动,眸光流转,隔着二人的是白玉点点,如七月飘雪,使二人暗流涌动的脉脉眸意得以片刻镇静,洗刷去了所有的欲念,只留下对方眼中倒映的繁星点点,秋水一波,或许曾真心一片。
念至此,宫劫语猛地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出波澜,像是有野兽在嘶吼着用指尖拨弄着她的心尖。
挑帘郎迟迟未至,只见得落红巷的老鸨闻声循来,忐忑道:
“他屈屈一个白面子,也并非什么小倌,若将军给奴个微薄之面,奴这就叫所有的姑娘都来侍奉您,定保您今夜舒舒服服,痛痛快快的,何不为美事一桩!”
宫劫语眉目间似有凌厉杀意,“我叫他进来。”
老鸨仍不甘,但迫于威压,只踌躇不前。劫语补道:“听不懂话?滚出去!”
不出片刻,那挑帘的年轻郎君缓步涉入这满怀肃杀的深渊当中,不知这一步迈出,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身长八尺有余,貌比潘安,行止间有与身条极不符的戏子感,许是受所处之地侵染。耳垂挂着阴面铃铛碎流苏,一步一响,清脆如冻霜,无比悦耳。束着异域发饰,着一席棕黑相间的金丝宽衣,尽显风度。
“将军召奴来,所谓何事?”
“跪下说话。”
俊俏郎君不敢辩驳,向前移了两步,正跪在劫语腿边,呈一副媚态,眼角泛红,抬眸望向劫语,装得好一个楚楚可怜,使人若不疼惜,便似犯下逆祖之罪。他似郊边野狐,渴望地向路人摇尾乞怜,求人爱惜抚慰。
劫语将衣角一掀,复见先前那般的衣衫不整,一双匀实又白皙的腿显出久经沙场的有力,线条极具美感,双腿微曲,如山路蜿蜒,顺路而下,是令无数青年郎君越发难掩的躁动。她确称得上身条极美的美人,不同于这烟花柳巷中常见的纤细瘦弱,充满原始的野性与让人想要探索和占有的玄秘气息,饱满圆润,像大地给予她的天赋,摄人心魄。两扇镶丝纹玄衫搭在大腿两侧,掩映开合间,明暗交错,令人头晕目眩,不禁想要一饴甘甜。
“小郎君不必害怕,我无意怪罪于你。但,我是否曾见过你?”
“奴命数单薄,不敢奢求将军留恋,若能得您一刹的垂眸,定感激涕零,终生不忘。”
劫语悠悠长笑,被眼前人逗得开怀,恰似雨霖旱地,汇入心海。
“陪我游戏一局,如何?你输,则褪去衣衫。”
“将军怎如此笃定我一定会输?”
“玩笑话,我何曾输过。”
木阁窗镂着祥云花式,被晚风吹开,杂着喜雨,是花蕊泥埃间跃升的尘土,将花瓣灌溉,垂落于下,馨香逸散,混杂着清新与腐烂,引人魂往,漫漶一片。
她盘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声音极具戏谑,“以你之见,当今朝中谁当掌权?”
小郎君万万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发问,附道:
“连遇灾年,百姓生机最难料,民心向背决权之大小,朝中三派党争。您、永遇候、王甫参知各执一方。而您为军将,与民生之务几乎无甚关联,。永遇候持祖辈之望,固守一方,不足为惧。唯有那王甫参知,凌驾六部之上,足成气候,又深明大义……”
出乎意料,她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