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絮这人太能忍了。

    谢恒眼睁睁看着他绷紧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把翻滚的情绪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最后一收拾,敛眉顺眼,恭恭敬敬地说:

    “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么忍回去了?

    他看着沈絮独自一人侧坐着,暖黄的烛火光莹莹拢在那张侧脸上,犹如一株孤傲的雪松。

    能屈能伸,若能拉拢……

    也不知是他哪个动作触及到了谢恒的神经,他瞳孔微睁,转瞬间脑中一片清明,想起来了——

    画。

    对了,那副画。

    那幅画挂在展览馆,当时的谢恒跟着了魔似的往里走,但只要一回想,脑袋就嗡嗡痛。

    一睁眼一闭眼,他就成为了“谢恒”。

    难道那不是一幅画,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个隐藏在低维度的能引发量子变化的小型黑洞?

    ……不,谢恒决定不去思考这么哲学的问题。

    关键是现下一回想……那画中人也是一袭白衣,极为传神,但与一般的神似不同,画风也并不含蓄,将眉眼与唇鼻勾勒得栩栩如生。

    ——不就是沈絮么!

    ……谢恒一时间惊骇不已,僵住了。

    他那群狗屁精改变策略,亲昵道:“清之,你坐那么远作甚?来与我换一换。”

    换一换,就换到谢恒身边来了。

    沈絮刚想起身,被谢恒叫住:“——不必动辄劳动!”

    狗屁精们这下才是一愣,不明白谢恒的意思,讪讪地坐了回去:“……是。”

    话聊到这里,谢恒心中大概已经有个模糊的轮廓了,沈絮现在就是个软柿子,比他处境还遭。

    再详细一点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人在低谷之际,若要拉拢还是比较简单的,若沈絮真的知道那副画的存在,说不定他的穿越就跟他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万一这软柿子也是穿越的呢!

    听人讥讽,软柿子脾气也软的很,虽然极有可能是装的,但至少他生的好,嗓音又好听,让人能卸下大部分的防备:“我不见怪。”

    谢恒顾忌着正事,提醒:

    “日暮西山了,还不走留着过年?”

    其余人当他开玩笑,乐呵呵地说:“年已过了,不差这些时候。”

    谢恒瞪他一眼:“酒也没了,留着干嘛?”

    狗友们:“……”

    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久留就是不懂规矩,几人迟疑:“那下官们告辞了?”

    谢恒朝他们扔酒杯:“快滚。”

    他虽说是故作纨绔,但言语里也有八分是真。

    最重要的是生怕这几人说出点什么“就范不就范”的虎狼之词,沈絮一听不乐意,掀桌子罢休,与他一翻脸……

    谢恒不愿细想。

    几人尴尬一笑,彼此对了个视线,裹着一身酒气挤出门外。

    狗友们走了,这群侍女谢恒也没留,转眼间包厢里只剩沈絮与谢恒两人。

    人都走光了,沈絮仍旧微微垂着眼,还是那副泥菩萨的好人模样,若没先前那短暂的爆发,谢恒还真摸不清这人的心绪。

    谢恒坐不住,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心肝忽然胀得厉害,像合该印入骨髓的脸在时间长河里被迫遗忘,风一吹,尘埃全散了,心中空荡荡的厉害。

    他沉默三秒,祭出神秘打卡金句:“奇变偶不变?”

    “殿下?”

    “……开个玩笑。”

    他仍不死心,左右摸了两圈,对沈絮说:“诶?我手机哪儿去了?你带手机了吗,借我用用。”

    沈絮默默盯着他,最后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眉。

    谢恒:“……”

    “我还是开玩笑的。”

    沈絮轻而缓慢地颔首,默默端起杯子轻酌,喝的是茶水,不是酒。

    还挺养生。

    “喝的什么?”谢恒好奇道。

    “君山银针。”沈絮总算理他了,放下茶杯缓缓说,“姨母得的赏赐,草民分了点,就叫侍女们烹了一壶。”

    “殿下要试试吗?”

    “不必了。”

    养生是不可能养生的。

    “你还有个姨母?”

    “纳兰昭仪,是我的姨母。”沈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殿下不是知道么?”

    “是吗?”谢恒挠挠下巴,“我记性不太好。”

    “殿下应该有话跟我聊吧,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忍不住了,谢恒确实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