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带着三分嗔意,三分欣喜,从红罗绸帐穿过金环,人未见,声先到,尚在回廊拐角处就蜿蜒婉转地飘了过来。
白衣斗篷的年轻男子立在雕花长廊另一侧,身形修长如孤松临崖,可惜他有意遮掩面容,素缎帽沿下只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精致轮廓。
“月姑,许久不见。”
随着这声招呼,声音的主人才从长廊尽头绕出来。
月姑约莫五六十的年纪,体态没见走偏,但厚重的脂粉下细微的眼纹还是暴露了她的年龄。
她一见到男子就喜笑颜开,纨扇遮脸,笑意盈盈:“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男子敛眸,轻声说:“看人。”
月姑循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鼓乐四起,莲台之上有位身姿妖娆的蒙面舞姬翩然起舞,金沙广袖翻飞间漫天金粉,恍若隔世。
这女子神态极妖媚,纤腰若柳,步履间似步步生莲,想必是个绝世美女,只凭借一个回眸就能引起轩然大波,一掷千金。
有钱的坐上头撒钱,没钱的在下头起哄,香炉青烟与鼓乐金粉交织,氤氲出一室奢靡,转眼间气氛彻底攀上高峰。
月姑瞥了一眼:“前段时间买的匈奴姑娘,好像叫什么……挛鞮氏。富家子弟吃个新鲜,没过几日就得换,我倒头疼得很呐。若叫我说,你瞧个乐呵便罢了,若想看美人,揽镜自赏不就是了?”
能被与女子相比的容貌自然不会差,但总不是什么好话。
被调戏了,他倒也不生气,语调如清风拂柳,仔细听还带着一丝歉意。
“我是罪臣之子,怎敢与旁人相提并论。”
“哪里的话,有人就好你这口呢,若不是三皇子喜欢你,我可真想把你收进来。”月姑的语气又轻佻又怜惜,“三皇子怜惜你,我说句真心话,你不若抓住这个机会,跟他上个床,换点消息也好替你父母洗清冤屈呀,皮相这东西嘛……能用就行,将心揣肚子里,这样日子也能过的舒坦些。”
沈絮静静看着她喋喋不休,瞳孔外围一圈犹如冰裂纹般,像细微的薄刃,藏匿着不见血的锋芒,偶尔勾唇一笑,简直摄人心魄。
“是这么个道理。”
“……”月姑用纨扇遮面,眼里的市侩精明闪着异样的光,上下打量他,那股子清冷的劲儿惹人喜爱。
男人生得好看虽说少,但在风月场所里边也不少见。
人就是这样,见多了花样多的,就想啃啃硬骨头。达官显贵总好这口,这种拉皮条的活儿月姑也不是头一回干,像沈絮这般倔强不从的人也见多了。
他应该生气,应该动怒,但短短一眨眼的功夫,眼里那点情绪居然消散殆尽。
这段语焉不详的对话最终湮灭在鼓乐里,月姑轻飘飘地说了句:“进去吧,殿下等你很久了。”
……
……
……
“岭南边境的防线破了,下邳失守,听说是叛乱,处死了好几个副将和谋士呢。”
朱漆雕花的包厢里蒸腾着热气,奢靡香与丝竹管乐缠绵交织,与外头格格不入,隐隐约约还能从门缝里透出几声笑声。
说这话的是个面色红润身宽体肥的胖子,双眼含着揶揄的调侃,
“我听说处死的那个副将姓沈?沈什么?”
“这怎么记得。好像是个罪臣后代,约莫二十五六吧,没什么印象。”接话的人话音一转,思索了一番才笑着说,“我听说他有个兄弟,刚弱冠,生得相当不错,比女子还昳丽三分……”
“滑头。”胖子笑骂,“不记得别人的名字,倒惦记起人家家中的兄弟来了,你爹知道得打死你。”
那人脸色一变:“好兄弟,玩笑归玩笑,可别真往外说,我爹若知道我跟叛国家臣联系,还不得扒我一层皮!我只当大伙儿都想瞧瞧才提及这话头的!”
又是一阵哄笑,得了应许后这人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边斟着酒,边把隐晦的视线往台上移。
“殿下觉得呢?”
台上的人半张脸陷在描金屏风的暗影之中,身量瞧着不矮,且身形轮廓比同龄人都要魁梧些,正是习武的人会有的体格。
或许是地位不低,且脾气不小,架子还大,众人都是冲着奉承他来的,但此人却始终缄默不语,室内渐渐凝滞成一种更加诡异氛围。
谢恒听了半晌,没料到这话题还能到他头上,实话实说:
“我觉得不如何啊。”
霎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聚过来了。
谢恒把没说完的下半句话缓缓道了:
“怕挨打还敢起哄,你们脑子秀透了吧。”
谢恒随手夹了块精致的佳肴,往嘴里一嚼发现是块苦瓜,又吐了。
——是的,他穿越了。
穿越这种事在灵异怪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