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势
    大理寺后衙的宁静,终究被那卷明黄的圣旨彻底打破。窦俨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与那沉重的旨意,回到了窦府。

    窦府门庭肃穆,朱漆大门透着世代簪缨的厚重底蕴。然而此刻,正厅内的气氛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压抑得令人窒息。

    窦俨刚踏入厅门,一道清朗而带着急切的嗓音便响起:“阿俨!” 来人年约三十,身着深青色云雁补子官服,面容清癯儒雅,眉宇间与窦俨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忧色。

    正是窦俨的兄长,在吏部任职的员外郎窦伍。他快步上前,眉宇紧锁,目光在窦俨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圣旨的事,吏部同僚已有风闻!”窦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这绝非良缘!楼家刚刚经历那般不堪的邪祟命案,阖府上下,清誉扫地!”

    “此时陛下赐婚,对象还是楼家女儿,无论她是谁,顶着这个姓氏嫁入我们窦家,就是将一盆难以洗刷的污水泼了过来!这分明是楼正鸿走投无路之下,借王振之势,想用我们窦家的门楣,为他楼家遮羞、铺路!”

    “这是一步借势上位的梯子,踩着我们窦家的名声往上爬!更是一个避之不及的火坑!阿俨,此事万不可行!必须设法推拒,哪怕……哪怕付出些代价!”

    窦伍身在吏部,对朝堂风向、官员心思洞若观火。他深知楼家丑闻的严重性,更明白王振此举的险恶用心。将这样一门亲事强加给以清正刚直立身的窦家、尤其是身处风口浪尖的大理寺卿窦俨,其心可诛!这绝非弟弟的良配,更是对窦家声誉的致命打击。

    “糊涂!窦伍!你枉读圣贤书,竟如此不识大体!” 主位上,窦俨的父亲,礼部尚书窦明远,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跳。

    他年近五旬,面容方正,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此刻因怒意而显得有些凌厉。

    “圣旨昭昭,金口玉言,那是天恩浩荡!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说什么‘梯子’、‘火坑’?!”窦明远站起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长子,“楼家是遭了祸事,但陛下明旨已断,首恶伏诛,楼正鸿罚俸思过,其女无辜受牵!这已是天家仁慈!”

    “更何况,楼家背后站着谁?是司礼监掌印王公公!那是陛下近前第一等的心腹!能与王家搭上关系,对我窦家,对你弟弟的仕途前程,是多大的臂助?”

    “你弟弟在大理寺那个位置,清贵是清贵,可也是步步惊心!若有王公公在御前稍加照拂,比你他在外面殚精竭虑、得罪满朝权贵都强百倍!”

    窦明远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与对权势的渴望。他浸淫官场数十年,深知其中关窍。

    在他看来,这桩婚事表面看是窦家吃了亏,实则暗藏机遇。牺牲一点可能的“名声”议论,换来与王振这条通天线的稳固联系,这是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至于窦俨的妻子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层联姻关系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父亲!您这才是被权势迷了眼!”窦伍毫不退缩,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王振是何等人?那是依附皇权、结党营私的权阉!清流士林对其多有微词!与他绑在一起,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阿俨他立足朝堂,靠的是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的实绩,靠的是窦家世代清名!何须攀附阉宦,授人以柄?楼家刚刚闹出邪祟杀人的丑事,满城风雨未息,您就让阿俨娶个从那污秽之地出来的女子,世人会如何议论窦家?清流会如何看待阿俨?这非但不是臂助,简直是泼向窦家百年清誉的墨汁!是自毁长城!”

    “你…你放肆!”窦明远被长子这番直指要害的“清流”言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窦伍的手指微微颤抖,“清名?清名能当饭吃?能保你弟弟在大理寺安稳无虞?能让你窦家在朝堂屹立不倒?楼家这事,就是陛下给的台阶,是王公公递来的橄榄枝!你懂什么叫审时度势?懂什么叫家族长远?我看你是在吏部坐得太安逸,把书都读迂了!白活了这么些年!”

    父子二人,一个怒斥儿子不识时务、不懂权变;一个痛心父亲利令智昏、不顾家族清誉。言辞犀利,针锋相对,正厅内气氛剑拔弩张,文人的争执虽无怒吼,却字字如刀,寒意刺骨。

    就在这僵持不下、火药味浓烈之际,一直端坐于窦明远身侧、未曾言语的窦母——诰命夫人沈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盖碗。

    那一声清脆的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冰珠坠玉盘,奇异地压过了父子俩的唇枪舌剑,让整个厅堂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沈氏出身江南书香名门,仪态端方沉静,此刻腰背挺直如松,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因争执而面红耳赤的丈夫,又落在忧心忡忡、紧握拳头的长子身上,最后,定格在自始至终沉默立于厅中、神色深如寒潭的幼子窦俨脸上。

    “够了。”沈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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