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服
    “鸣儿……”秦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的目光落在玉莲钗上,充满了怀念与哀伤,“这支玉莲钗,是你母亲的嫁妆之一,是她最喜欢的一支。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你。”

    秦氏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目光转向楼鸣玉空洞的脸:“是我无能……你一出生就被送走,在寺庙里清苦了十八年。如今刚回来,他们……他们就要把你往火坑里推!楼家上上下下,都是你的至亲骨肉啊……却都……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那火坑,嫁给那个……将死之人……”

    秦氏的眼中,终于蓄满了泪水,顺着她保养得宜却难掩憔悴的脸颊滑落。她看着楼鸣玉,眼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我……我该怎么对得起你母亲……怎么对得起她临终的托付……”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泪的忏悔和迟来的温情,如同最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了楼鸣玉冰封的心湖!母亲……那个她只在模糊想象中存在的温柔身影……玉莲钗……临终托付……

    秦氏的眼泪和话语里蕴含的真切痛苦,让她那扮演得近乎完美的“木然”面具下,掀起了滔天巨浪!恨!她恨楼家的每一个人!恨他们的冷酷算计!恨他们的虚伪无情!这恨意如同熔岩,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秦氏此刻的眼泪和话语,又像冰冷的雨,浇在那熔岩上,腾起刺骨的酸楚和悲凉。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依旧维持着空洞的表情,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在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伪装的悲怆和复杂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她那只戴着邪镯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的僵硬,抬了起来。

    然后,以一种极其笨拙、如同提线木偶被强行操控的姿态,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秦氏那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这不是女儿对长辈的亲昵,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笨拙的触碰,带着冰冷的镯子触感。

    但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触碰,却让秦氏浑身一震!她愕然地看着自己被搭住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楼鸣玉的脸。那张脸依旧是空洞的木然,眼神毫无焦点。

    可就是这毫无灵魂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秦氏心中厚重的阴霾,让她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傀儡”躯壳下,或许还残存着一点点感知?

    秦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反手紧紧握住了楼鸣玉那只冰凉的手,连同那冰冷的邪镯,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捂热它。她哽咽着,指着楼鸣玉身上的嫁衣,声音带着更深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身嫁衣……鸣玉,你看这针脚……”她抚摸着嫁衣上繁复精美的刺绣,“是你被送去寺庙的那年,我就开始做了。一针一线……整整十八年……直到你回来的前一个月,才刚好做完。”

    她抬起泪眼,望着楼鸣玉空洞的眸子,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回应,“针脚或许比不上京中最顶尖的绣娘,但每一针……都是念着你……想着你母亲……想着她若在,定会亲手为你缝制最美的嫁衣……如今,总算……总算是不辜负她,也不辜负这十八年的光阴了……你穿着它……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秦氏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无力与绝望。她知道,穿上这身倾注了她十八年心血的嫁衣,踏进的不是锦绣良缘,而是活死人墓。

    她紧紧握了握楼鸣玉冰冷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不舍和那点微薄的祝福都传递过去,然后猛地松开,用手帕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你好生歇着吧,明日……要早起。”秦氏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穿着嫁衣、头戴玉莲钗、却依旧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楼鸣玉,转身,带着嬷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虚伪的喧闹,也隔绝了那短暂流露的温情。

    暖阁内,红烛噼啪作响。

    楼鸣玉依旧端坐着,穿着那身承载了十八年光阴与复杂情感的华美嫁衣,头上是母亲珍爱的玉莲钗。空洞的眼神望着紧闭的门扉。

    秦氏的手温似乎还残留在手背上,连同那冰冷的玉镯。恨意与那猝不及防的心酸苦楚交织翻腾,如同最烈的毒酒,在她心中灼烧。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嫁衣上那细密得令人心悸的针脚,一针一线,蜿蜒曲折,如同她这十八年的人生路。

    她僵硬地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嫁衣上的一朵金线绣成的莲花。动作依旧带着“傀儡”的滞涩,但那指尖的微颤,却泄露了面具之下,那汹涌澎湃、几乎无法自抑的惊涛骇浪。

    手腕上的邪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绿芒。明日,窦家。那口预备好的棺材,那半死的“夫君”,那满府的算计……还有这身嫁衣,这支玉莲钗,秦氏那番血泪交织的话语……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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