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古刹青灯,楼鸣玉终于踏入了这座名为“家”的陌生囚笼。
素净的月白衫裙,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让她在雕梁画栋、锦簇花团中格格不入,如同一滴误落浊油的水珠。
她目光沉静,掠过亭台楼阁,最终定格在迎门影壁上方——一道深褐色、形如僵死鸟雀的陈旧血痕,正无声地散发着只有她能感知的阴寒怨毒,粘稠得几乎滴落下来。
十八年不闻不问,此刻急召她归家?楼鸣玉指尖无意识捻动袖中师父临行所赠的檀珠,心沉如水——只怕,是冲着她的婚事来的。
花厅暖香浮动,却压不住无形的暗流。主位上,父亲楼正鸿保养得宜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计算。
大夫人秦氏目光平静掠过,微微颔首后便移开视线,淡漠得如同看客。
最显眼的当属三夫人黎氏,一身桃红撒花裙,珠翠环绕,笑容娇艳如淬毒的罂粟。
她身旁依偎着鹅黄衫子的楼蝉玉,少女娇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精明打量与一丝幸灾乐祸。
“哎哟,快瞧瞧,这就是我们四姑娘鸣玉吧?”黎氏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居高临下的亲昵,“可怜见的,在那清苦地方长大,耽误了大好年华。来,三娘给你备了份薄礼,权当接风洗尘,也为你…压压惊,驱驱邪!女孩子大了,总得有些体面物件傍身,日后议亲也好说不是?”她话锋一转,已将“议亲”二字赤裸裸抛出。
锦盒开启,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玉镯被取出。就在那玉镯靠近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邪气骤然袭来!
楼鸣玉瞳孔微缩——温润玉镯内部,粘稠如活物的黑气疯狂翻涌缠绕,带着怨憎与束缚的邪念,直欲钻入肌肤!这绝非吉物,而是聚阴纳秽、操控人心的邪器!黎氏此时送出,用意歹毒!
楼鸣玉面上不动如山,手腕灵巧一转避开黎氏的手,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镯面拂过一点微不可查的檀灰。“三娘好意,鸣玉心领。”她声音清冽如山泉,“只是女儿自幼体弱,长居佛门清净地,师父再三叮嘱,凡物入身,须澄心净虑方保无虞。此镯贵重,鸣玉福薄缘浅,不敢贸然承受,恐冲撞了自身微薄福缘,反倒不美,更恐……误了家中大事。”她目光平静扫过楼正鸿,将“冲撞福缘”、“误了大事”的暗示点出。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黎氏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阴鸷一闪而过。楼鸣玉以退为进,主动告退,在管家福伯的引领下离开这暗流汹涌的花厅。楼正鸿欲言又止,秦氏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黎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厉色,随即又堆起更浓更假的笑意:“瞧你这孩子说的,一个镯子罢了,哪就那么金贵了?戴着玩玩也是好的,添些喜气,说不定还能沾沾福分,早日觅得良缘……”她不死心,还想强行套上。
楼鸣玉却已从容后退半步,对着楼正鸿和秦氏微微屈膝,姿态恭谨却疏离:“父亲,大夫人,女儿一路风尘,仪容不整,恐污了长辈们眼目,且精神也有些倦怠。斗胆恳请先行告退,稍作梳洗,再聆听父亲和夫人教诲。”她主动提出离开,姿态放得低,理由充分,更将“聆听教诲”四字咬得清晰。
楼正鸿本欲发作,被她这番以退为进堵得气闷,又见她衣着朴素风尘仆仆,想到她即将发挥的“价值”,一时竟不好呵斥,只得沉着脸挥了挥手。
秦氏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审视,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无波:“既是累了,便先去歇息吧。福伯,带四姑娘去西厢暖阁安置。”她的置身事外,更像是对一场即将上演的、与己无关的交易的漠然。
“谢父亲,谢大夫人。”楼鸣玉再次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黎氏母女隐含怒意和算计的脸,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小檀,在福伯的引领下,从容退出了这暗流汹涌、处处指向婚嫁的花厅。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将楼府裹成巨大的囚笼。西厢暖阁清冷如冰窖。楼鸣玉盘膝静坐,白日花厅种种在脑中清晰回放:黎氏的邪镯试探,楼蝉玉的敌意,父亲的算计,大夫人的冷漠……她的婚事,已成悬顶之剑。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陡然,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拖沓声,夹杂着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惧闷哼,撕裂了夜的死寂!
楼鸣玉倏然睁眼,眸如寒星。循着那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与死亡气息,她如魅影般融入夜色,潜向西厢后院角落的废弃深井。
井台旁已乱作一团。福伯提灯的手抖如筛糠,昏黄光线下,井口边缘与湿滑石板上,大片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粘稠的光泽。
“是黎三夫人院里的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