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熄灯号已经响过两轮,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只剩下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可博司南还没回来。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装着枯叶的弹壳,借着灯光端详。风电站那次之后,江宴就把碎叶收进了弹壳,如今叶片早已枯成深褐,却依旧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草木香——那是他最早记住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可此刻这味道混着空荡荡的宿舍气息,竟生出点说不清的慌。
博司南今晚去开作战会议,临走时说“很快回来”,还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带着训练后的薄茧,蹭得他耳尖发烫。可现在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指针跳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他心里滋长的焦虑。
少年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他走到博司南的书桌前,看着那本摊开的战术笔记,页脚的“宴”字被反复描摹,墨迹层层叠叠,像片长疯了的藤蔓。
桌角的搪瓷杯里还剩半杯凉茶,杯沿沾着点褐色的茶渍,是博司南惯用的马克杯——这人总说搪瓷杯抗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保温杯实用,却会在他咳嗽时,偷偷往里面丢颗冰糖。
江宴的指尖碰了碰杯壁,凉得像块冰。他突然想起傍晚训练时,副队长凑在博司南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往指挥塔走时,博司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点他读不懂的沉郁,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
“会不会是出任务了?”少年喃喃自语,指尖的绿脉轻轻跳了跳。他走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营区的路灯在夜色里连成串昏黄的星,巡逻兵的手电光柱在空地上游移,却没看见那辆熟悉的装甲车驶出营门。
焦虑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他呼吸发紧。江宴咬了咬唇,突然拉开门溜了出去。走廊里的应急灯泛着幽绿的光,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军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响——这是博司南教他的潜行技巧,说“关键时刻能保命”,此刻却被他用来偷跑。
营区的夜比想象中更静。训练场的沙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像片冻住的海;器械室的铁门虚掩着,风吹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后勤仓库的窗台上,还摆着他白天帮忙搬的蔬菜箱,茄子的紫在夜色里发暗。
江宴绕着营区走了一大圈,从弹药库到炊事班,从瞭望塔到马厩,连博司南偶尔抽烟的那个角落都找了,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冷风灌进作训服领口,江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往回走时,路过指挥塔下的台阶,突然听见阵极轻的酒瓶碰撞声。少年顿住脚步,借着塔灯的光望过去——台阶最上层坐着个人,军帽扣在旁边,背影挺拔得像株被雪压弯的松,手里正举着个酒瓶,仰头往嘴里灌。
是博司南。
江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越靠近,越能闻到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点烟草味,是他从没在博司南身上闻过的味道。这人一向自律,训练时连汽水都很少喝,更别说酗酒了。
“博司南。”江宴轻轻叫他,声音在风里打了个颤。
博司南的动作顿住了,缓缓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泛红的眼尾,胡茬比白天冒出了些,显得有些狼狈。
他手里的酒瓶空了大半,旁边还倒着两个空瓶,标签上的“烧刀子”三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那是营区里最烈的酒,据说能把喉咙烧穿。
“你怎么来了?”博司南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不是让你在宿舍待着吗?”
江宴没回答,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瓶酒上。透明的液体里泡着颗枸杞,是炊事班泡药酒的法子。他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拿酒瓶,却被博司南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男人的力道有点大,指尖烫得吓人,“植物不能喝酒。”
江宴愣住了,抬头看他。博司南的眼里还蒙着层酒气,却清明得很,显然没醉透。少年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被他拉得更紧,几乎要撞到他怀里。“为什么喝这个?”江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难喝的吧?”
博司南松开手,把酒瓶往旁边挪了挪,重新靠回柱子上。“有点事。”他说得含糊,视线投向远处的铁丝网,那里的刺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江宴没再追问。他知道博司南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逼问也没用。少年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柱子上,侧过脸看他。月光落在博司南的下颌线上,把胡茬的影子投在颈侧,喉结滚动时,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今天副队长跟你说什么了?”江宴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的缝。
博司南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瓶又灌了口,喉结滚动的弧度格外清晰。“没什么。”他说,“就是部署下次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