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闻声,费力地侧过头,昏黄烛光下,嬷嬷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小九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撒娇意味:“嬷嬷,小九真的没事了。您瞧,大哥这不是已经饶过小九了吗?”
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眨眨眼,“倒是嬷嬷您,要是再这么哭下去,眼睛肿了,回头被大哥瞧见端倪。他老人家万一误会是小九不懂事,气着了嬷嬷您……那小九这身后,岂不是要‘伤上加伤’了?”说到最后,她还夸张地做了个苦不堪言的表情。
李嬷嬷被她这半真半假的话逗得破涕为笑,随即又是深深一叹。她深知大帅的规矩和脾气,不敢再耽误小姐时间,连忙收敛心神,手下动作放得更轻、更快,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很快,药上好了,衣衫也整理妥当。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阵阵清凉,小九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嬷嬷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臀腿间的伤让她根本无法坐下,只能忍着痛,一步步挪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争分夺秒地继续演算那未完成的功课。她还不忘回头叮嘱李嬷嬷:“嬷嬷,您赶紧去用饭歇息吧,我这里……不打紧的。”
小九自己在上药前已匆匆用过大哥派人送来的清淡小菜,此刻,她必须赶在规定检查的时辰前完成所有课业,否则若再因课业懈怠惹怒兄长,后果她不敢想。
李嬷嬷看着小姐伏案那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心头酸涩难言,心疼的叹息压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凝视,默默退出了书房。
时间在笔尖下悄然流逝,窗外夜色如墨。
临近子时,小九才终于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繁重的功课总算完成了,她不愿惊动旁人,忍着身后的不适直起身,打算自己前往大哥的书房。
轻轻拉开房门,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却见李嬷嬷裹着件外衣,依旧静静地守在门口廊下。
小九心头猛地一痛,眼眶瞬间发热:“嬷嬷!您……您怎么还在这儿守着?这更深露重的,受了凉可怎么好?”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都怪我,让嬷嬷担心了……”
李嬷嬷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为小九理了理鬓边几丝散乱的碎发,她的动作轻柔,眼神却异常坚定。
小九感受到这份沉默的守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恐惧与委屈,她没再坚持让嬷嬷回去休息,只是执意让嬷嬷回房取了一件厚实外衣添上。
再次站在兄长那间庄严肃穆的书房门前,小九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才刚刚伏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承受了兄长盛怒之下的家法。此刻要再踏入这熟悉的空间,面对端坐案后的兄长,那份刻入骨髓的畏惧比平日更甚百倍。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得到兄长允许后,步履尽量平稳地进门,走到书桌前,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将厚厚一叠完成的课业双手奉上。
“大哥,小九的功课完成了。”
杨霆钧的神色沉肃如常,与批阅军报时并无二致。他接过那叠厚厚的纸页,一言不发地翻开,细细审阅起来,朱笔不时落下,在纸上勾画批注。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小九垂首侍立,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当最后一页合上,杨霆钧的目光扫过垂首恭立、身体却仍能看出细微紧绷的幼妹,淡淡评价道:“尚可。”
这两个字对小九而言简直如同天籁,心头那根紧绷欲断的弦骤然一松,几乎让她虚脱。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感激地看向兄长,然而目光掠过书桌时,却猛地定住——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莎氏乐府本事》,正静静地躺在兄长手边不远的地方。
一瞬间,小九仿佛又被拉回了几个时辰前那场可怕的责罚,那沉重的竹板、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那令人羞耻欲死的念诵……所有记忆汹涌而至。
小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慌忙再次低下头去,连呼吸都乱了。
杨霆钧敏锐地捕捉到了幼妹的颤抖和瞬间的失态,眼神也随即落在了那本英文书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斥道:“站直了,抬起头来,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小九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惊得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先认错:“是,小九知错了。”声音带着颤抖。
随即,她立刻用力挺直了脊背,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兄长的目光,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
看到小九迅速调整了姿态,杨霆钧眼底那点薄怒消散了些许,他伸手,用指节重重地叩了叩那本《莎氏乐府本事》的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沉声吩咐:“这本书,拿回去吧。”
小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