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皱着张脸,压着声:“弑父!这可是千刀万剐的罪过,按律当受千刀万剐之刑。谁要敢包庇,那可是同罪论处啊!”
他走向柜台旁的土墙,把通缉令牢牢贴在墙上。
“诸位都瞧仔细了!”捕快盯着客栈众人,冷声道:“此人罪大恶极,若有线索,速报官府!”又转向柜台后的掌柜,“杨掌柜,你留意点儿就是。”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衙役往外走。
等捕快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客栈里轰然炸开锅。
“啧啧,弑父啊......”那络腮胡汉子咂摸着嘴里的酒,“这年头,连亲爹都敢杀,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我看未必。”靠窗下棋中年人的一人道:“我瞧这少年面善,说不定有甚么隐情。”
先前同林北搭话的靛青布衫行商插话,他拧着眉,“再大的仇,那也是亲爹!天打雷劈的罪过!”
林北听到“天打雷劈”这几个字,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滚烫的面汤滑入喉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咚咚作响。汤碗里浮着一层油花,晃晃荡荡的,映出张相貌平平的脸。
心跳好似和后厨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
咚——咚——
咚——
那么急。
那么响。
活像爹死前咽气时的声音。
林北右眼皮直抽抽,戴好帽子,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掌柜的,住一宿多少?”
掌柜的头也不抬:“十五文一晚,有被褥,包热水。”
林北想了想钱袋里的铜板,后槽牙咬得发酸。她只有正正好好十五文,深吸一口气,又问:“面汤和热茶,多少?”
掌柜道:“十文。”
林北沉默地付好钱。走出客栈,寒风迎面吹来,她抬头望天,天色沉沉,心头暗骂:贼老天!
她心里郁结,根本没注意客栈门口那条黄狗正盯着她。
“汪!”
那狗猛地蹿出,林北一惊,本能往后退,谁知黄犬龇着牙扑了上来!
林北只得拔腿就跑,又骂:这天瞎了眼了!
她猝不及防撞上一人,对方身形微侧,轻巧避开,又在她踉跄时伸手一扶,稳稳托住她手臂。
黄狗龇牙咧嘴,正欲再扑,见来人,却耳朵一耷,尾巴夹紧,灰溜溜地退开了。
林北对上这位救命恩人的双眼。
瞳仁极黑。
这人腰间挂着把扇子,一身穿着和气势都是江湖客的样子。
林北心一紧:“多谢姑娘。”
许观玉“嗯”了声。
林北胡乱点点头回应,转身便走。初时还强自镇定,可越走越心慌,这少女定是江湖中人,莫非是来追捕自己的?
这念头一起,她脚下不由快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走,连钱袋子掉在地上也不晓得。
许观玉俯身拾起那布钱袋,看着远去的林北身影,又侧目看向身旁的齐俊生。
不待她开口,齐俊生道:“你且去,我在客栈等你回来。”
“你最好是。”随即,许观玉转身欲追,忽又侧首,“若再跑......”后半句含在齿间,化作声冷笑。
等齐俊生进了客栈,许观玉才纵身而起使出轻功去追林北。
这一追可不得了了。
林北在前面跑得胸口生疼,就在这息之间,她心发慌地回首一瞥。只见身后的许观玉紧追不舍,心中顿时惊慌,这少女果然是来捉她的!
她脚下步子一乱。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跑得远就行,可这老天就是不放过她!
凭什么!
林北猛地跑进旁边的窄巷,后背紧贴湿冷砖墙,十指发颤地扯开包袱,拿出里面粗布裹着的柴刀。
她就是用这把柴刀杀的爹。
不。林北双手紧扣柴刀木柄,愤恨地想:爹?那等猪狗不如的畜生,也配称爹!那畜生,也配有妻儿!
就因为是爹,所以她就得忍受毒打,就因为是爹,所以她就得跪在泥里当一辈子可以被捏死的虫。
她攥着柴刀的手抖得厉害。
忽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只因为饿得受不住吃了个馒头,便被那畜生捆在磨盘上打。村里人隔着篱笆看热闹,还说:“爹打闺女,天经地义咧!”
林北被心头的火烧得浑身颤抖。她记得那畜生喝醉酒时咒骂自己的话,它说:“非打死你不可!”
林北从来都只想问一个凭什么。
她也曾以为,爹再怎么样都是爹,她听夫子说过天下无不是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