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俊生眼前浮现出福伯死时的模样,那个待他如亲孙的老仆,就是被这少女用刀鞘活活戳断肋骨而亡。
老人临终前浑浊的双眼,至今仍在噩梦中凝视他。
齐俊生眼中血丝密布,活似从十八层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他突然暴起,十指胡乱抓向少女面门,完全不顾什么招式章法,“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这个从未习武的读书人,此刻正如垂死困兽的拼死一搏。
可他刚要触及少女身前,便被许观玉的护体罡气震得踉跄后退。
他后背重重撞在米缸内壁,闷响声中,沉积多年的谷糠窸窣惊起,混着霉味的碎屑落了满头满肩。
齐俊生忽然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及许观玉一分一毫。
“怎的了。”许观玉问他,“方才的狠劲去哪了?”
齐俊生抬起头,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绝望。他张开嘴,只发出声喘息,完全被抽去全身筋骨。
他慢慢蜷起膝盖,闭紧了眼,念起面前少女的名号,“......观玉恶鬼。”
尚年十七,就已经杀尽当年参与许家灭门的所有仇人。
无论是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还是隐匿江湖的亡命之徒,只要手上沾过许家人的血,便无一例外地死在了她的刀下。
一百二十五人,一个不落,全都下去给许家人偿命。
因此,江湖上送了她个名号。
——“观玉恶鬼”。
许观玉听罢,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既无得意,也无恼怒,好似二人是在谈论旁人,“…观玉恶鬼。”
或许是齐俊生身上刻骨的悲怆太过熟悉,又或许是许观玉太久未曾遇见与自己年纪相仿又境遇相似之人。
她说:“江湖不就是这样么?昨日你杀我全家,今日我杀你满门,明日也许又有她人来取我性命,不过都是轮着来罢了。”
齐俊生僵坐在米缸内,他忽觉身前的少女,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她刀下亡魂,或许曾有父母妻儿,也曾有悲欢喜怒,可对她而言。
那又如何?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她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也不在乎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只要,仇人死绝。
米缸外的许观玉只是静静站着,月光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得她像一尊无情的玉像。
对她来说,江湖就是这样。
杀来杀去,没完没了。
江湖好像就只有这一个结仇法子。
可江湖恩怨总是靠杀的。
杀到无人可杀,杀到仇怨断绝,杀到她自己也死在别人刀下。
这本来就是江湖的规矩。
再说,如今江湖上能对她出手的人,本就不剩几个。
更何况......
许观玉垂眸,扫了一眼米缸中狼狈不堪的齐俊生。
他看起来就不是个习武的料,筋骨平平,气息浑浊,连握拳的姿势都毫无章法。
就算给他五十年,就算他日夜苦练,就算他寻遍天下名师。
他也杀了不了她。
真是可怜,她心道声,真可怜。
不是怜齐俊生的血仇难报,而是可怜他天真。
少女偏过头,鼻尖微动。院中血腥味还未散去,偏这血闻起来还有丝淡淡的香气,像上好的明前茶。
是了,她想起来。
这最后一人是擅用骨扇的蓟州齐家,也真是可怖,用骨扇的人取的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骨头。
肋骨磨成扇骨,指节雕作扇钉。
不知把骨扇放在一堆什么东西里,浸泡后就带着这么多香。
许观玉无意识轻声自语,“倒是可惜那把扇子。”方才杀齐俊生他爹那刀太快,没能好好瞧一瞧这齐家扇。
米缸里的少男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许观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仇人面前走神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少男正死死盯着她,嘴唇煞白,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许观玉觉得有些无趣,弯腰拾起地上那把骨扇,“啪”地甩在少男脸上。
扇骨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红痕,几滴未干的血珠溅在他脸上。
这便是遗物。
许观玉想着,手指摩挲着手中长刀刀把。这把刀和身后背着的油纸伞,再如这少男和她自己,她们都是遗物。
许观玉准备拔刀的手突然顿住。
遗物?
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蜷缩在米缸里的少男,就是这世上仅存的两个遗物。
她的仇人死绝了,他的亲人也死绝了。
她们被丢弃在江湖里。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