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身形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把分好的草药抱到架子上摆好,不同于林啼的不拘小节,林眠整理东西十分有序,一整面朦胧的绿色呈现出生机盎然的模样。
两兄弟不再交流,砚台里的墨汁尽了,林眠走过去垂着头研墨,任由林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少年身形颀长,他的个子是这两年才窜起来的,林啼自幼体弱多病,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后来遵循医门,目前是王八村唯一的医师。
不同于哥哥清瘦的身形,林眠身体发育得十分完美,加上几年来在爪哇山上奔走采药,体质也比哥哥好得多。
林啼看着弟弟,以为他还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宽慰道:“你若是要走,我不拦你,但是父母之事,十几年了,该放下了。”
林眠三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们兄弟俩在进京的途中遭遇了劫匪,父亲驾车被土匪乱箭射死,母亲为了掩护他们也在混乱中身亡了,林啼抱着弟弟一路向西,走了很远来到了王八村,一晃就是十五年。
母亲去世之前在他们兄弟俩怀中塞了两枚玉佩,林眠早已不记得母亲的容貌,他时常摸索着玉佩上精细的纹路,脑中缓缓看见一位和蔼的母亲,和一位不怒自威的父亲。他幼时有想过去寻仇,但十几年前的一桩惨案只是沧海一粟,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能从哪里找理去呢。
林眠鼻头一酸,他明白世道无常,当年的意外只能自认倒霉,况且而今生活安定,他早已不想追究此事:“我当然知道这事查不清楚,我此行的目的是进宫。”
林啼讶异:“进宫?你进宫干什么?”
“皇帝是人间君主,可以和神仙通信,我若进宫做太医,辅佐天子,等到功德圆满,便能禀告仙界,求他们解了王八村的咒。”
林眠背靠书架,上面摆满了脱线几次又被修补的医用典籍。他垂眸顿了顿:“哥,我读了很多书,跟你学了这么多东西,也想有点用。”
林啼舀了碗鸡汤继续喝:“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林啼被鸡汤呛到,抬头和善地看着弟弟:“你是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林眠认真地点头,进到房间里从衣柜中拿出一个打点好的包裹:“你就瞧吧。”
林啼一时语塞,继而扶额道:“……行吧,你就出去闯一次吧,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你,但是先保证你会活着回来。”
林眠耍帅地撩发:“我保证安全回来。”
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炊烟升起,林眠沿着小路挨家道别,村民们讶异他的离开,就像讶异他们当年的突然到来一样。
每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远门不知道怎么为林眠置办东西,最后在谁提议下都拿出了一点布料,王凤美把这些粗布收到一起为林眠缝了个不甚美观的小布包。
第二日清晨,林眠背挎着行囊准备上路了。
“紧赶慢赶绣出来的,你这娃娃也不知道提前说。”王凤美把布包和林眠的玉佩别在一起,担忧道:“突然就要走,也没个人能跟着你,以后一个人多小心,受了委屈就回来。”
身后的村民们无一不面色动容,平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田中劳作,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到村口集结。
他们这一族在这里与世隔绝了千年,对王八村的人们来说,邻里乡亲和家人无异。
林眠这个从山外来的异族经过这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早就成了他们的孩子。
王长田前几年就瘫痪了,被两个小伙子抬着站在前面,他失明的双目倔强地望着林眠的方向,梗着脖子尝试听清周围的声音。
林眠撇了撇嘴,他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只可惜不能给老爷子养老送终了。
林啼跟在人群后,他怀抱双臂站在石头上,林眠和他四目交接,他温柔地笑了笑,唇语道:“走吧。”
林眠红着眼睛打量众人,良久他转身挥手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他听到身后传来王凤美呜咽的哭声,和村民们长久不息的呼唤。
林眠跨着步子走去,走过一片白雾,羊肠小道上,一抹淡蓝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