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被水洗过头的干净蓝,连一丝云的碎屑都吝啬。我坐在建业宫最高的飞檐下,看长江。它总是这样,不疾不徐,像一头永远睡不醒的巨兽,打着悠长的鼾,把整个江东都裹在它潮湿的呼吸里。
他们说,这是我的江东。
可江东是什么?是地图上弯弯曲曲的一块疆土,是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是朝堂上那些老臣们口中,沉甸甸得能压断人脖子的“基业”?
有时候我觉得,我更像一个守着巨大遗产的孤儿。我哥策留给我这摊子事,就像留给我一头脾气暴躁、食量惊人的猛虎。我得喂它,驯它,还得时刻提防它反噬。所有人都看着我,看我能不能骑上去,能不能让它为我咆哮。他们叫我“主公”,声音里带着敬畏,也藏着试探。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的成色,看它够不够肥,够不够嫩,值不值得他们下注。
我讨厌这种眼神。
今天又有人来劝我,说荆州是咽喉,是门户,是必须吞下去的棋子。他们引经据典,说天时地利人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我看着他们激动的脸,那些因欲望而泛红的油光,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们谈论荆州,就像屠夫谈论一头待宰的牛,只关心能剥下几张皮,能割下几斤肉。可那片土地上,也长着芦苇,也住着人家,也有姑娘在江边浣纱,唱着我听不懂的歌。
世界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而他们都想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不朽。荒谬。石头比我们活得久,也比我们冷漠得多。
我更愿意看江。江水不在乎谁当主公,它只管流。从昆仑来,到东海去,千年万年,都是这个路数。它见过比我更英明的君主,也见过比我更愚蠢的暴君,它看过城头变幻大王旗,看过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切都卷进水里,磨成沙,冲走。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摸到自己脸上的疤。那是公瑾留下的,不,是岁月留下的,是这把椅子留下的。它提醒我,我不是孙仲谋,我只是吴侯,是江东的守夜人。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爱恨情仇,都得为这片土地让路。我爱过谁吗?大概爱过。但那感觉像江上的雾,来得快,散得也快,太阳一出来,就什么痕迹都没了。我甚至记不清那张脸,只记得一种温度,一种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让我觉得“啊,原来我还活着”的温度。
可那又如何呢?公瑾走了,子明也走了。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像江岸边的潮汐,来了又退。最后剩下的,只有我和这条江,和这片沉默的土地。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我的袍子猎猎作响。侍从在远处垂手而立,不敢靠近。他们大概觉得他们的主公又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在为江东的未来殚精竭虑。
让他们去猜吧。
我只是在想,今晚的江水里,会不会有月亮。如果有,那月亮是完整的,还是像我一样,缺了一块?缺掉的那一块,是给了荆州,还是给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某个寻常的午后?
罢了。天要黑了。该回去了。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去做那个所有人都期待的、英明神武的孙权。
江水依旧东流。它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