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冷,像是老天爷把一盆冰凉的灰,兜头泼了下来。雨水冲刷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也冲刷着街市上那些浮华的喧嚣,只剩下泥泞与湿冷。
谢之坐在书坊的后院里,听着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单调而催眠。他摊开一张宣纸,右手执笔,左手那两根蜷曲的手指不自觉地抵着桌沿,试图稳住微微的颤抖。他正在抄写《道德经》,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刻板。这是他每日的功课,用极致的秩序,来对抗内心深处那片混乱的废墟。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写到“不争”二字时,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不争?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何曾争过什么?可结果呢?依旧是抄家的圣旨,是血染的祠堂,是他这具被毒药侵蚀的残破身躯。
恨意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院子里雨水的土腥味混着旧书的霉味,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他不能沉溺于此,沉溺,就是死亡。
前院的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风。
谢之没有动。他的书坊生意冷清,偶尔有客人,也多是熟识的邻里。这种鬼天气,更不会有人来。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来人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颗粒,“还收书吗?”
谢之缓缓起身,理了理微皱的青色布袍,走了出去。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浑身湿透,黑色的粗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略显单薄的轮廓。那人身上没有雨具,雨水顺着他束起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那人转过身。
谢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皮肤是北地风沙吹过的黝黑,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最显眼的,是他左脸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可能是被什么凶猛的爪子挠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狰狞。
“什么书?”谢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没有书,只有一把断刀。刀身已从中断裂,只剩下半截,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豁口,刀柄上的缠绳也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地握紧又松开。
“这不是书。”谢之淡淡地说。
“我知道。”那人抬起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光,直直地看向谢之,“但它比很多书都重。我想,或许只有识字的先生,才懂得它的分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我需要钱。不多,够买几个热馒头,和一间能避雨的屋檐就行。”
谢之的目光落在那把断刀上。他看到了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模糊的“十七”字样。他也看到了那人握刀时,右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以及袖口下不经意露出的一道道陈年伤疤。
这是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谢之的直觉告诉他,此人的身上,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他一样,是被命运碾碎后,又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残渣。
“刀,我收了。”谢之出乎意料地开口,“但书坊不收兵器,算我私人买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交易会如此顺利。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燕十七。”
“燕十七……”谢之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去后院,那里有火盆和干毛巾。厨房有剩饭和姜汤,自己热一下。”
燕十七的眼中闪过一道警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文弱的掌柜,对方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左手姿势怪异,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那双眼睛。燕十七注意到,谢之的眼睛很亮,也很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湖,能倒映出一切,却又深不见底。
最终,腹中的饥饿战胜了警惕。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了。”
后院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燕十七脱下湿透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湿漉漉的中衣,健硕的腰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刀剑和箭矢留下的印记。
他背对着谢之,用毛巾擦拭身体,动作有些僵硬。谢之则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他的《道德经》。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只有雨声、炭火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谢之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两个习惯了孤独的旅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暂时歇脚,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共享着这一刻的、来之不易的温暖。
燕十七喝完了热姜汤,又吃了两大碗剩饭。滚烫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看着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