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你是不能写在作业本上的,也不能告诉午餐时坐在你对面的同学,更不能对那个总是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老师说。这些事情,它们像秘密的种子,你只能把它们种在心里最黑、最深的那片土壤里,然后用沉默和假装去浇灌。
我的心里,就藏着这样一颗种子。它不是一颗会开出花来的种子,它是一把匕首。不是那种真正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匕首,如果是那样,事情反倒简单了。你可以把它交出去,或者扔掉。但我的匕首是看不见的,它由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被忽视的瞬间、所有“你本可以”和“你为什么不能”的叹息铸成。它锋利,冰冷,日日夜夜,就卡在我的喉咙口。
今天早上,它又来了。比往常更重,更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像一条金色的、温暖的小蛇,但它照不进我身体里的那个洞穴。我躺在床上,感觉那把匕首正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下滑。它要滑进我的胃里,我的肚子里,把我整个人都刺穿,然后我就空了,就安静了。
我想,好吧。就这样吧。
我闭上眼睛,准备吞下它。我想象着那冰冷的金属感滑过食道,想象着它在我身体里安家,从此以后,我就不必再思考,不必再感受,不必再努力地像个“正常人”一样,对这个世界挤出微笑。那把匕首,是我唯一的、最后的忠诚伙伴。它要带我走了。
就在我准备咽下那口决定一切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时,窗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英雄的呼喊,也不是天使的歌唱。只是一只鸟。一只很普通的、我不知道名字的鸟。它停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它的叫声不算好听,甚至有点聒噪,像是在和谁吵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抱怨着今天的早餐不够美味,或者阳光晒得它的羽毛有点痒。
它叫得那么用力,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它的叫声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我睁开了眼睛。
那把匕首,还在我的喉咙口,但它的锋芒似乎被那阵吵闹的鸟鸣磨钝了一点点。我慢慢地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那只鸟还在。它是一只小小的麻雀,羽毛是朴素的褐色,胸口有一点点灰。它跳来跳去,小脑袋歪来歪去,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它突然不叫了,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然后又猛地抬起头,对着天空,毫无预兆地、清脆地又叫了一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吞不下去那把匕首了。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勇敢,也不是因为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那把匕首还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冰冷。它依然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有黑暗情绪的凝结。
但是,这只鸟……它只是想叫一叫。它只是想活着,在阳光下,在风里,吵吵闹闹地,啄理自己的羽毛,然后对着天空发出自己的声音。它没有伟大的使命,没有复杂的烦恼,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固执的、不讲道理的“活着”。
我想,好吧。
我对着那只鸟,在心里说:好吧。
我决定,今天不吞下那把匕首了。我把它暂时放回心里那个最深的角落。它还在,我知道它还在。也许明天早上,它又会爬到我的喉咙口,也许后天也是。但今天,不行。
因为这只鸟,因为这一缕阳光,因为这一阵风,因为窗外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吵闹的世界。
我决定再活一天。
就一天。
去看看那只鸟明天会不会再来,听听它还会不会为了一件小事叽叽喳喳。去感受一下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哪怕只有一秒钟。去吞咽一口真正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而不是那把冰冷的匕首。
我,一个心里藏着匕首的人,今天,决定再活一天。
这算不上一个伟大的胜利,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随时会反悔的念头。但在这个特别的早上,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的名字不叫xxx,我也没有一个能读懂我心思的老师。但我有这只鸟,有这个决定。
再活一天。
就这样。我对自己说。然后,我转身,走出了房间,去面对那个我并不总是喜欢,但今天,决定再看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