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曜七岁时,能够闭眼判断箭矢起落,十一岁时,百步穿杨。从小请着向导教匈奴语,自然也能无碍交流。至十三四岁,已经能举着玄旗到处乱闯。
商焕为人极度务实,作为父亲,也不喜欢所谓活泼胡闹的“聪明”。果断打发他和归帆去云中戍边,磨砺武人心性。
云中是他第一次见到战场。
林无双的父亲林岿不信两个十五岁的稚气少年,只给了他们一千轻骑,断后即可。然而商曜和傅以存自作主张,率军昼夜疾驰,出云中数百里,提了无数匈奴首级回营。
商焕蹲下身,重重按住商曜肩头。
十六岁时,商曜亲手杀了左贤王郅曼。题连单于归附汉室,他这侄子却一直蠢蠢欲动,时常侵扰上谷一带,并暗中厉兵秣马,预谋杀死叔父,夺取单于之位。他砍下郅曼的头颅,满脸溅血也不管,固执交给父亲。
他并不很爱重他的父亲——他童年时就已经模糊想,一个父亲,无论如何不该把六岁的小儿子往尸堆里推,就为检验他是否恐惧。
但他也不会让父亲失望。他在长大成人之后,就知凉州、幽州、徐州无时无刻不在交战,就理解父亲为何如此需要一个能上马做将军的儿子,而长兄又永久失去了什么。
父亲果然久久说不出话。最后丢开那颗头颅,大力将他揽入怀中。
商焕又将这脑袋转赠题连。次年正旦,单于安排一支庞大的贺队带着牛羊皮革,前来晋阳朝拜。筵席之间,使臣称二郎君龙凤之姿、天纵英才,北地英主,少年之时。
商曜什么也没有想,只看见商旸紧紧攥起的指骨,和强颜欢笑的面容。他知道有些纯粹的兄弟情谊,在那一刻,也永远地逝去了。
他不会道歉的——永远也不。从来都不是他抢走什么,是商旸晕厥症在前,父亲只得全力栽培他,说到底亦是没得选;他十四岁进了军营,再也没有过过轻快日子,而商旸总稳妥在窗下读书,为晋阳的初春赋诗。
为何好像是他做错事呢?他没有,他就绝不低头。商旸若想袭爵,就大大方方同他争,何苦露出那样的克制与为难?他宁愿不去看。
母亲和阿姊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种落差——这二人曾经是他对晋阳最深的留念,是他对“家”的全部理解。他坏掉的甲胄和袍服,只需随手解在厅堂,母亲和阿姊都会仔细修补。
父亲老了,爵位交给他,部曲也交给他,他渐渐很少回家——但大兄在家里,始终在家里。母亲生病,阿姊生产,都在家里。
阿姊的女儿叫魏楚音——商昀喜欢听《楚商》和《九歌》,是以起了这个名字。有一年冬天,他从代郡换防完毕,风尘仆仆归家,小楚音待在商旸怀里,指着他问:“这人是谁呀?为什么正旦也来我家?”
阿姊立刻捂住女儿的嘴斥责,母亲也皱眉。
他实在不至于和小女童计较。楚音才五岁,还不大记人,又一年没见过他了——但有那么一瞬,商曜在心底想,不是因为他晕血吗?
是自己天生喜欢这样日夜奔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不得归家吗?
他看见晋阳城门,胸腔随之一温热,但终于赶回家时,反倒好像打破某种并不需要他的其乐融融。
最古怪之处在于,他是近两年渐渐感到失落,但大兄是一直十分失落——为人父母者,无一例外都仰慕能够建功立业的儿子,又更离不开伺候起居的儿子。
两个人似乎都是得到什么,也失去了什么。
他年纪小,一直没有婚配,直到去岁,家中才开始议论。母亲和阿姊都喜欢孟家娘子,但她的姑母正是归帆那坏透了的继母,他不同意见面。
归帆在沙场舍身护过他多次,那又是失母之恨。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至于其他的,不能说一个没有见过——他在十七岁时,不是为了姬临溪活着的。正旦中秋时节家中筵席,父母都在,他自然就在。
不过,全都没说过话。
商曜从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他之前对翩翩讲过,谁敢同他撒娇,他就会让谁后悔自己找死——这话千真万确,做不得一点伪。
有人曾在他面前羞怯垂眸,静候那抬起眉眼的时机,她应当很擅长拿捏好这一瞬间。但他甚至不是不接招,他是轻蔑扫一眼,直接叫亲兵拖下去。
对方再不走,他就一掀眼睛:你父亲该寿终正寝了——姓甚名谁?
几回下来,晋阳城的小娘子们,莫说攀附讨好,闻少主公的名讳而惊惧色变——就只是恐惧而已了。
不再有任何年轻女子对年轻男子会有的情愫,只有恐惧。对将军的恐惧,对身居高位者的恐惧,对随时能要了父兄性命去的人,那种刻骨的恐惧。
万分省心。他求之不得。
他讨厌她们,讨厌她们欲说还休的眼神,讨厌她们欲拒还迎的姿态,讨厌她们说来说去,都是父兄的官职和仕途。他更讨厌她们的父兄,推出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