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其实很简单。”临溪埋头检查那真尸首,口中解释,“绝大多数羌人,崇尚的是白石——”以刀扯开吊坠。
韩朔急性子:“何谓白石?”
“羌人祖先,甚至时至今日最古老部落,依旧定居在高原山林。高山中有一种白色石英,在烈日下闪白如雪,就是他们口中的白石。”临溪举起手中黑石,“羌语称为‘俄鲁’或‘勒色’。天神阿巴木比塔,火神莫子依稀,在羌人心中,白石即是这些神祇的象征。不仅在屋顶放置白石神龛,神山祭坛也由白石堆砌。每逢祭山会——也就是羌人口中的‘苏布士’,羌人要围绕神山白石行走,轮番献祭青稞和柏枝。”
“然而此人腰间所佩,却是这黑石坠。”
“这是羌人部落中,最激进、最血腥、最痛恨甘凉汉人的一支,各部族人都有,志同道合歃血为盟。虽然平日同寻常羌人一道生活,但他们认为,是汉人阻挠羌人栖息,坚信汉人城池地下是羌人尸骨,天神无法解决任何困难,唯有战争胜利才是出路。”临溪起身,抬颌望向帐内,“胡人嗜血野蛮、不通文识不假,对己身信仰却极为忠烈,和汉人相比,更不畏惧死亡。死亡在他们心中,是天神召唤,结草衔环,转世再报。”
“你们常年在晋阳,抵御匈奴乌桓更多。乌桓不成气候,匈奴也早南北分裂,如今南匈奴式微依附,同并州军民再没有开国初那样惨烈的战事。但西羌不同,羌人近年力量鼎盛,不仅不怕凉州,也不怕长安。这样一个九尺羌人硬汉,又信奉黑石,绝无可能在战败后就出卖山骨。既不是投诚,那就只能是死士最后一搏。这种搏杀希望渺茫,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刺杀主君。”
军帐中一时寂静。韩朔徐砺等人仰头,静静注视这小娘子。
傅以存垂首,指腹微动。
最终,竟是邬逊率先开口。
他微微躬身:“诚谢女君相救教诲。”
众人闻言错愕,目光齐齐投向他。
“啊。”临溪也一窘,抬手挠挠脸颊,“我只是……”
“你们先出去。”
商曜忽然开口。
麾下将领一个推一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邬逊慢慢注视一眼,垂眸一笑,也跟着离开。
临溪回头。
身子被重重一扯,落在他腿上,双手本能撑住男子宽阔肩头。
临溪启唇:“你——”
商曜抬腕,以手心边缘,细细擦去她脸上血迹,力道轻柔。
她呆呆看着他。
他亦安静回望。
望着眼前这英气的美丽,这勇敢的美丽,这无与伦比的美丽。
忽然护住她脑后,重重吻下来。
认识这么久,她从没有得到过他的温柔对待,他的吻总像他的人一样高高在上,不容忤逆。然而今日这吻却更是狂风撕裂山脊般的激烈和汹涌,前所未有地让她感到不顾一切。
临溪眼睫颤抖,缓缓闭目。
很多事情她都明白。
她需要仅凭拥抱就让她感到英武的男子之拥抱,她需要仅凭亲吻就让她感到强大的男子之亲吻,她不仰仗他人庇护,却只接受能够完全而恒久庇护她之人的——喜欢、珍视,以及那未知的、漫长的爱。
她都知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低低:“你只能嫁给我。”
再四目相对之间,她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一种熠熠生辉的热烈色彩。
他又哑声:“只能。必须。”
临溪听见心脏至深之处传来回音;被爱触觉和爱他人意同时降临,交错敲击,余响寂静。
她忽然叉腰。
“你这竖子!同救命恩人放什么大话。”临溪指着他,还是雄赳赳,依旧伸手指,“我这么聪明,可不是为了被你看上。你得记着——是你先喜欢我,喜欢得不行了,是你想要娶我,想到百转千回。”
她仰起脸,眉梢飞舞:“有这么一个人,喜欢我喜欢得要疯了,喜欢到恨不能即刻就同我成亲,同我亲亲爱爱——”
“是。”他迅速点头,“是我。”
临溪不防他这么好说话,独角戏演到一半僵住。尴尬停了一停,移开视线:“且先前的救命之恩,我可是还清了。”
“还清了。”他还是点头,“就只是成婚。”
“我可没答应。”临溪低头,揪住手指,“我和你说那么多,你想没有?”
“近来打仗,肯定是没有时间想了。”她抬起脸,“你不想好,给我回答,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且就算你答了,我不满意,那也不能够。”
他以额头抵着她,语气喃喃:“翩翩。翩翩。”分明是有些迷恋的意味了。
只要长了耳朵,都能听出来。临溪唇角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