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
    临溪本能按住桌案:“阿父浑说什么呢——”

    “分久必合,大势所趋。”姬昱目光一深,“不出几年,天下也该有新的皇后了。”

    临溪张一张嘴。她很少想这些。

    姬昱又耐心问:“你想吗?”

    临溪即刻把头摇得像撒了泼的拨浪鼓。

    姬昱失笑:“为何?”

    “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本领。”临溪声音清脆,“我善妒,又小心眼,还喜欢打人。可是皇帝一三宫六院,二不许旁人记他仇,三伤其身体发肤,是诛九族之罪。虽然翩翩也很想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何种滋味,但是以找死为代价,就算了。”

    姬昱笑得肩膀抖动:“你这孩子。嘴皮子从油锅捞出来。”

    “金城郡那个何敞,乃是城阳王妻弟,城阳王又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起先知道商曜来,何敞弃城而去四处藏匿,如今被捕,是他亲自动手凌迟,还命人捉来野狗,将人骨踢掷投喂。”姬昱观望女儿神色,“翩翩听了害怕否?”

    临溪挺直脊背:“尚可。”实则心底有寒气弥漫。

    “你可知为何?”

    临溪摇头,忍不住道:“以我同他相处经验,若只是政见立场不同,绝不至于此。”

    姬昱垂首一笑:“这话不错。”

    “二十年前,那时他祖父刚过世,父亲袭爵,尚在孝期。诸事初定,朝廷发并州部曲去剿代郡匈奴之乱,闻乐浪起事,又要他们马不停蹄平叛。”姬昱轻轻一叹,“商焕这人——虽然朝廷不信,实则是真忠臣,并无多少野心。一一都领命了,戍守边防从无懈怠。何家世代主事魏郡,何敞趁此机会攻入并州,横兵阳邑。逢阳邑城中饥荒,叫人捉了百名并州俘虏妇孺,逼他们易子而食,析孩童骸骨而作柴烤肉,见赏惨状,扺掌大笑。”

    临溪跌在地上,面色霎时惨白。

    “后来商焕还兵晋阳,也将阳邑夺回。听闻此事,面对生还百姓,依旧长跪不起。”姬昱神色也颇为动容,“从此晋阳同何家结下死仇。彼时双方都是汉臣,事情闹到洛阳,先帝却不过革去何敞官职,蹲了两年牢狱,草草安抚了事。后又寻了个机会将他调回东都待用,再无事发生。”

    “那年商曜尚未出生。我原以为他杀何敞,不过出于兵权考量。先前他攻下魏郡,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然打探得知何敞被他亲手凌迟,手段极为血腥,还叫人送了头骨回阳邑,就知还是因为这事。”姬昱深深吐纳气息,“翩翩,我虽带你降世,但说句公道话,乱世是当真不如不来的。不说乱世,萧条世道,都不如不来。”

    临溪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拍桌。

    “我不怕!”她高声道,“若我也是并州人,尤其若是阳邑人,我会跟他一起凌迟何敞。我把他的心肝肺都挖出来,剁成肉泥,还把他的脑袋削平,让野狗追着玩……”

    姬昱抬食指嘘声。

    他温和望着女儿:“要吓坏你阿母吗?”

    临溪拧开脸。

    “从前我不明白,商曜小小年纪,为何一袭爵就明目张胆同朝廷离心。”姬昱指腹相捻,“此番同并州军僚交际,才得知他母亲——晋阳城那位老夫人,祖上也是陇西籍贯,不过她少时就长在晋阳。主张凡是过往,悉数说与子孙。他知道先帝如何处置何敞,自然对汉室不抱期许。袭爵次年途径阳邑,特去祠堂跪地祭拜。”

    临溪心脏轻轻一拨。

    “但他又忍住,不去滥杀何敞麾下郎将,也未曾动人家眷。”姬昱神色怅惘,“其实那样暴戾的事,不会没有人旁观煽动。”

    转向临溪,慢慢道:“由恨蔽心志,则沦深渊;持恨亦有道,将为利器。思及此人竟还只有十九岁——实则是十八岁多,我一面感到可怖,一面又实在觉得他极有希望,让为父的翩翩成为天下人的皇后。”

    临溪心跳骤然一升。手心退开桌案边缘,神色怔怔。

    凉州地处边陲,星星总是很亮。

    这是姬临溪头一回好奇。晋阳城的星河夜幕,是否也明亮如昼?

    方才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懂得他的答复。

    原本她一直不明白,她那样长篇大论的剖白——他为何只是丢回一个问题。

    如今却都看通透了。因她所抛出的疑虑,注定是永远的无解死局。不止他不能,这世间也没有男子能在二十岁时,一夜跃至八十,回头向她得意证实:你瞧,我们一生一世了。

    没有人能够做到。那六十年要靠人亲自去走,在走到之前,永远也无法成为可信的诺言。

    而商曜也不屑于轻飘飘地许诺。

    他只是希望她明白,感情,是在所有权衡利弊之外的一瞬间。

    正如他去救她的心情。他有了这一瞬间,但她没有。

    万幸,她对他没有。

    临溪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在没有了!这种心情一旦有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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