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
原来是有这样的母亲存在的。

    她一直安慰自己,所有向外、向男子分摊责任的行径,都是父母迫不得已。局势、权力、姻亲、安稳、富贵,全是正确的权衡与选择,实则并不折损他们对女儿的爱意。她相信如果商曜三四十岁,如果他已有正妻,父母绝对不会这么去做。他们只是看中他的十九岁,看中他越发大权在握,看中他能够永远妥善保护妻儿的卓越能力和坚毅性情。

    所以他们爱她是真心,一直只有她,也一直、一直爱护她,她深感无比幸运。她只是不能够要求他们像谋求自己的人生一样一往无前地谋求她的自由与幸福,天底下也没有一个女儿,拥有这样幻想的资格。

    但原来是存在的。

    她忽然间无比失落。

    这种失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至今没有好全。

    她不追究了。也不打算告诉李芝兰,王琢夫人所作所为。

    “我只是自己都不曾想好。”临溪垂眸,“且他又要和凉州人打仗。”

    “政客部曲之间,是非对错另议。”李芝兰道,“不伤生民即可。”

    临溪捏着木箸,不再说了。

    “但你实在不愿,阿母不会逼迫。”李芝兰望她神色,“阿母只是不明白,他显然是很喜爱你,你也有所触动,为何还是不愿意?”

    临溪抱起陶瓮,咕噜咕噜喝汤。

    李芝兰知道这是不想答,心里又是叹息,将毡裘指给她:“天气冷,我早前叫人给你做了新冬衣,今日送来了。身体刚好,不要到处去晃荡。”

    临溪手指一顿。

    午后溜去武堂,进门就抓住轻鸿:“你知道他真是去金城了吗?”

    “是金城。”轻鸿放下算筹,肯定道,“金城那个地方,兵权一直在护羌校尉手里。人被他处死,他又回了姑臧,或许就乱套了。所以要赶过去吧。”

    “那个将军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了。”轻鸿看她,“怎么了吗?”

    “据我所知,这人早就弃城躲起来了——死不死还有什么区别?金城驻军之前没闹,为何非要这时闹事?”临溪凝眉,“我方才想了想,自从那一趟回来,他身边似乎一直少一个文官。那人姓桑,正是金城籍贯,人很儒雅,且羌语流利。我之前一直以为,带他回治凉州,就是这个缘故。”

    轻鸿眨眨眼。

    临溪还在垂首思索,轻鸿忽然托脸感叹:“翩翩,你是真的比很多男子都聪明。很细心。”

    “有什么用。”临溪趴去案上,“又没有我说话的地方。我只能猜一猜。”

    轻鸿提起另一桩事,很是雀跃:“我父兄应当快回了。按照先前定的日子,再过半月就该到姑臧。”

    临溪跟着一振:“发财回来咯。”

    “那当然喏,我阿母也很高兴。”轻鸿抱胸,“这一趟真的很多钱,一路途径安定北地上郡,甚至能到西河,帮人通市售卖也要很久。三个月赚这一笔,不多的话,我阿父是不会同意的。”

    临溪玩着手指:“西河郡——是不是离晋阳很近?”

    “是的。”轻鸿凑过来,“两地简直毗邻,中间只隔兹氏平陶大陵几个县。我是活地图,不会记错。”

    “我哪说你错了?”临溪挡住脸,“随口一问!”

    “翩翩。”轻鸿撑住案头,“你胆小鬼。”

    临溪一怔,不服抬脸:“我没有——”

    “你明明就喜欢他啊。”轻鸿直直看着她眼睛,“不想去晋阳倒也没什么。绝不承认是为何?”

    临溪发呆片刻,摇一摇头:“一旦承认,他更会把我掳走的。”

    “他总是装作对我不错的模样,骗过所有人。”她垂下脑袋,“但骨子里依旧不是好人,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能傻气。”

    轻鸿实在不明白,她是全然没开过情窍的,脑子里只有赚钱和炙牛羊。闻言更是困惑:“不是好人?”

    哪有好人撕人襦裙。临溪埋住脸,不想解释。

    但她又担心。

    凉州兵士一向有骁勇之名,原因就出在这羌人身上。羌人同匈奴一样,天地为居,四季游牧,骏马驰骋。同这些人打交道,有一分文弱都不行。且部落杂居,有些同汉人互视为死敌,有些却关系尚可,称兄道弟,甚至肯携妻儿进金城武威等郡定居,来往商贾,或从军效力。

    她知道商曜家多年戍守北地,同匈奴人作战经验颇丰,所以并不畏惧胡人。但这两族差异诸多。

    匈奴有自己的王庭,部队严明,训练有素;羌人松散,却更凶悍,极为擅长短刀搏杀,妇孺持械亦敢冲锋。凉州深受羌乱困扰多年,却始终无法根除。

    并州是几乎没有羌人作乱的。商曜至今征伐吞并过的幽冀二地,也没有。偌大版图,甘凉算是唯一了解和抵御西羌的地方。姬昱少时游历,目睹凉州生民被羌人辱杀惨状,这才决心苦学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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