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活着,却没有了右手尾指。
佟夫人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听闻何敞特地送来了金城郡最好的医士,要夫妇二人亲自谢恩。
她拿起剑就要出去拼命,被佟复死死抱住拦下。夫妻俩抱头痛哭。
这时,佟复膝行上前,紧紧接住妻子。
何敞奄奄一息,仰面望着凉州天幕,嘴唇翕动,唯余气音:“洛——洛——”
“你姐夫很快就来陪你。”
长剑倏地从口刺入。商曜踩住他鼻骨,直直捅穿咽喉,依旧冷淡:“将头骨送去阳邑祠堂。”
卫棋拱手:“是!”
迟疑一息,还是斟酌开口:“他手下还有人,也旁观了当年……”
商曜打断:“不降者杀。”
夏弋慢慢松了口气。
桑烨开口,嘱咐亲兵:“带夫人和两位小郎君去休息。”
商曜已经转身进了帅帐。
张广望着抿住嘴唇、迟迟不肯走的小佟谦,再看一看魂不守舍的佟复,长叹一口气。
卫棋扶佟复坐下。
“听闻你和烧当羌的狼莫很熟。”商曜坐下,抬起眼睛,“快入冬了。他们预备何时劫掠金城?”
烧当是如今羌人中最强大的部落,狼莫则是首领。
“原定是十月底的。”佟复缓缓平复,低声答,“羌人也不傻,在城中都有眼线。如今何敞被抓,商队会立刻传回消息给狼莫。所以未必了。”
“他就从来不防吗?”桑烨握紧手,“就任由羌人来?”
“都是事先说好的。”佟复垂下头,“何敞让他们尽量不杀人,抢完过冬的粮食就走。百姓死伤小,冬日饿死的事情闹不大。”
众人露出不屑神情。商曜沉默许久,看向张广:“我原本打算让你接任金城护羌将军。”
张广一惊,连忙起身:“君侯——”
“如今也未改主意。”商曜颔首,“但要晚些了。”
夏弋一怔。
“佟复。”
佟复慌忙起身。
“二十年前你不过十来岁,尚在金城进学,与我无仇无怨。无论你是否为我所用,我不会杀你。”商曜直接道,“但我之后要你办的事,却可能送命。你想好,再答复。”
佟复默然。待他离开,卫棋疑惑:“这种小人——少主公信他?”
“他不算。”桑烨摇头,“佟复是金城本地人,痛恨羌人,一直平平淡淡做官。何敞来凉州当了这个护羌将军之后,也知道金城情况复杂,不能太过乱来,否则刘煜也兜不住。驻军有张广,文官有佟复,才一直没有出大事。但何敞有城阳王做靠山,张广是军功草根,佟复也不过举孝廉出身,两人都寒酸,不敢得罪何家。”
“这个‘尽量不杀人’,”夏弋捋一捋胡须,感叹道,“恐怕是这个懦弱文官能想到的最后的周旋办法了。他逢迎何敞,也是实在无可奈何。”
帐中一静。夏弋望向商曜:“少主公夤夜前来?”
商曜正要答,卫棋挠一挠头:“凉州使君家那位女公子没有说什么?”
众人这才肩膀一松,不约而同笑起来。
商曜垂下眼睛,也微微地笑了:“以后不准熙良写信。”
佟复回到帐中,安抚妻子许久,两人正要睡下,帐外响起一声:“阿父,阿母。”
佟谦入内,笔直站着。
“谦儿。”佟复招手,拍他肩头,“你别怕。今日那人只是吓吓阿父,他不会伤我们。”
“我知道。”佟谦握紧拳头,“阿父,我——”
佟复“嗯”一声:“你说。”
“我想去晋阳。”佟谦抬起头,“阿父,我想去晋阳。”
佟复夫妇一怔。
“我想去晋阳从军。”佟谦鼓起勇气,“我以前听说,十二岁就可进军营历练,长成后再上沙场。我现在——想去晋阳。不要姑臧,不要洛阳,不要任何别的地方。天下之大,我只想去晋阳。”
佟夫人捂住嘴,哽咽:“谦儿——”
佟复却轻声笑了。
他慢慢点一点头:“好。”
“以前……是阿父无能。”佟复轻轻握住儿子残缺右手,眼泪瞬间又断了线,“这回,父亲一定帮你挣个前程。”
佟夫人虽也恸哭,思及今日变故,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些许欣慰:“谦儿今日可看清楚了?是阿母亲自手刃那人——我确切听到了,他那时还有一丝气息的,是阿母杀了他。”
佟谦用力点点头:“所以我再也不怕了!更不会自怨自艾!”
佟复闭目片刻。
夜深了。身旁妻儿熟睡,佟复悄悄起身,走出这军帐,远远望见帅帐灯光依旧,深吸一口气,抬起腿。
商曜放下军简,神色并无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