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飘向窗外。
说罢就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岚韽捏着茶杯的手陡然收紧。瓷杯裂开的细纹中,渗出和血泡相似的黄色茶水。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被掀翻的熏香上:地上的香炉已然将那片白色绣球花衣角燃尽。
店小二只顾注意着外面,并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这时候,苍梧街那边似乎逐渐静了下来,窗外飘落的梨花也一并枯黄溺声,如同祭奠亡人的纸钱。
“应该是要开始唱曲儿了。”店小二伸长了脖子,探着头看,眼巴巴地向外张望,却不见人影,无奈只能侧着耳朵听。
果不其然,一缕染着梨花香的声音飘来,戏腔里竟夹杂着诡异的铜铃声。
岚韽恍惚间看到灰烬像是活了一样,凝成一枚铃铛,这铃铛无风自动,露出舌铃处森白的骨茬——与他记忆中庄叔叔消失那晚他看到的遍地断指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的心在那一刻也跟着浮动起来,冷汗顺着记忆的流,缓缓渗出来。
只听那戏子(白梨)唱道:
“世之孑遗,身多悲泣。”
“夜游行街,哀嘶戋戋。”
“月酒醉芙蓉,月桂嗔寒声。”
“楼宇间,凡灯吞流萤,烬里星骸泣 ”
“ 酒肆中,行客影如梭,众生噤寒声……”
戏音突兀地湮灭,岚韽的太阳穴突地一跳,似有冰冷的指爪探进脑沟回里翻搅。那触感既像湿滑的蛇信,又像生锈的铜铃舌,剐蹭出细碎的、带着铁锈味的疼。
恍惚间,一抹素白身影自梨雨深处浮现。那少年朝他微微倾身,袖口垂落的云纹随动作轻晃,指尖停在半空,像一截未染尘的月光。面容浸在薄雾般的逆光里,唯有唇角一抹笑痕清晰——温柔得近乎悲悯。
岚韽死死盯着他随呼吸轻颤的睫毛,可每当要聚焦面容时,视线便像触到镜中水月般涣散开来。唯独玉颈上那两颗朱砂痣让人沉醉,难忘:一颗落在喉骨上,妖冶诱人;一颗落在喉骨左侧一指的地方,灵巧可爱。
疏落的梨瓣掠过他的鬓角,在乌发上缀成星子般的几点冷白。月光一照,竟像是要凝作薄霜。
“巫族之事,你不必同我商量……”那少年忽然开口,“我相信你,你本就有能力执掌一切。”
当最后一抹熏香在地面燃尽时,耳边响起嘈杂的刀剑声,他听不清世人的诅咒,看不清寒凉的兵戈,只能伸手死死地按紧太阳穴,在头痛欲裂中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模糊如水纹,直至消失在眼前,让这一切宛如一场大梦。
“倛(qī)淮……”他喘息着,愣愣地喊出口,也不知这是从何得来的姓名,只觉得熟悉不已,似乎已然唤过千万遍。
窗边,风再度吹落白梨,花瓣落在交叠的时空刃上,刮得人痴狂。而这娇嫩的白梨花瓣被无形的刃一分为二,一半飘向现世的茶案,一半坠入记忆的深渊。